第34章 我要這三座城
「噗通。」
被司馬倫踹翻在地的趙虎,掙扎了一下,沒能爬起來,他抬起頭,看到的只有自家王爺那張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臉。
那聲野獸般的嘶吼,在曠野上迴蕩,驚起了一片宿鳥,也讓周圍的親兵們,一個個噤若寒蟬。
可這嘶吼,除了宣洩他無能的狂怒,再無任何用處。
司馬倫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他死死地盯著那條仿佛沒有盡頭的歸途,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知道,從他下令退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但他沒想到,自己會輸得這麼徹底,這麼狼狽。
對方就像一群跗骨之蛆,一群在他最虛弱時圍上來的餓狼,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只是不斷地撕咬,放血。
「王爺,我們……我們不能再這樣走了。」
趙虎終於爬了起來,他顧不上身上的泥土,聲音沙啞地勸道:「弟兄們的體力,已經到極限了,再被那伙騎兵騷擾下去,不等退回後方,就要全散了。」
司馬倫回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趙虎卻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那李觀民用兵,詭詐無比,專挑我軍疲憊之時,從側翼突襲,一擊即走,我軍騎兵追不上,步卒擋不住,他們就是在用這種法子,拖垮我們。」
「夠了。」
司馬倫厲聲喝斷了他。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知道,又有什麼用。
他現在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渾身塗滿蜂蜜的人,被扔進了螞蟻窩裡,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點點啃噬,卻無能為力。
「傳令下去。」
司馬倫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瘋狂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
「全軍就地結陣,埋鍋造飯。」
「埋鍋造飯?」
趙虎愣住了,他們哪還有多餘的糧食。
「把馱馬,把所有能吃的牲口,都殺了。」
司馬倫的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讓弟兄們,吃一頓飽的。」
「本王,就在這裡,等他們來。」
他竟是打算用自己做誘餌,布下一個口袋陣,等著李觀民的騎兵來自投羅網。
這確實是眼下,唯一有可能翻盤的法子了。
若是成功過,不僅能洗刷一部分恥辱,還能把這伙如附骨之蛆的騎兵徹底吞掉。
……
官道南側,一處不起眼的小山坡後。
李觀民用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橫刀上的血跡,他身後的九百騎兵,正在休整,不少人正狼吞虎咽地啃著麥餅。
「大哥,探子回來了。」
陳子庸興奮地跑了過來,臉上還帶著未曾褪去的殺氣。
「趙王軍不走了,他們在前面五里地安營紮寨了,看那樣子,像是跑不動了。」
李觀民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陳子庸有些急了,他湊過來問道:「大哥,那咱們還打不打,要不要繞過去,再捅他們屁股一下?」
「不打了。」
李觀民將橫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隨後看著陳子庸那張寫滿「為什麼」的臉,笑了笑,解釋道:
「司馬倫不是傻子,他肯停下來,就說明已經布好了陷阱,等著我們去鑽。」
「我們這九百人,是精銳,但不是神仙,衝進他一萬多人的口袋陣里,就算能殺出來,也得脫層皮。」
「我們的目的,是襲擊他,是騷擾他,不是跟他拼命。」
李觀民翻身上馬,目光望向遠處那片升起裊裊炊煙的敵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而且,窮寇莫追,就算他不安營紮寨,我也不準備追下去了,追太遠,咱們可就成了風一吹救能散掉的無根浮萍了。」
他沒有再多s說什麼,只是調轉馬頭,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傳令下去,全軍掉頭,我們回家。」
……
殘陽西斜。
蘭陵城,北門大開。
當李觀民和陳子庸,率領著那支幾日未歸,卻只是顯得有些風塵僕僕的八百多名騎兵,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整個蘭陵城都沸騰了。
城牆上,城門內,擠滿了前來迎接的兵卒和百姓。
他們看著那支隊伍,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畢竟李觀民和陳子庸帶著騎兵去燒毀趙王大軍糧草的事情早就在蘭陵傳開了。
他們都知道,此戰能如此大勝,離不開他們的冒險。
「贏了,我們贏了。」
「李將軍回來了。」
「少郎君回來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陳敬親自帶著劉猛和王威,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個騎在烏騅馬上,神情平靜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回想不久前李觀民護送王妃進城時,雖然大多數人態度恭敬,但沒人真把這個河間王義子當一回事。
全都覺得,這不過是一個寵臣而已。
結果現在……
以九百騎,燒毀敵軍糧草,硬生生將一支兩萬多人的大軍,無法持久攻城,避免了更加慘烈的場景,也換取了蘭陵的大勝。
這般事情,換做前幾日,他們當中的哪個會信啊?
又有哪個,敢信啊?
「爹。」
陳子庸翻身下馬,興奮地跑到陳敬面前,他指著身後的李觀民,咧著嘴,一臉的與有榮焉。
「我大哥,厲害吧。」
這一聲「大哥」,叫得又響亮又自然。
陳敬看著自己兒子那副崇拜的模樣,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欣慰地笑了,他重重地拍了拍陳子庸的肩膀,然後,走到了李觀民的馬前。
他沒有說什麼誇讚的話,只是對著馬上的少年,鄭重其事地,深深地抱拳一揖。
「少郎君,此番,蘭陵城數萬軍民,皆因你而得活。」
「蘭陵,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李觀民翻身下馬,連忙扶住陳敬。
「陳將軍言重了,小子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
他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激動而淳樸的臉,心中也有些感慨。
此戰,勝了。
而且很長一段時間內,趙王都不會再來了。
……
郡守府,東跨院。
李觀民剛換下一身滿是血污和塵土的衣服,洗去了一身的疲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蕭宛柔端著一個食盤,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蕭瑾禾。
「我聽說你回來了,想來你幾天沒吃過一頓熱飯了。」
蕭宛柔將食盤放在桌上,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和幾樣精緻的小菜。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幾日,她待在府中,聽著外面傳來的各種消息,一顆心,就像在油鍋里反覆煎熬。
直到此刻,親眼看到這個男人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李觀民看著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心中一動,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
「嘖,還是娘娘心疼我啊。」
蕭宛柔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她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卻沒有掙開,只是低著頭,小聲地埋怨道:
「誰……誰x心疼你了,我是怕你死在外面,沒人給我養老送終了。」
站在一旁的蕭瑾禾,看著這一幕,悄悄地別過頭去,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是是是,為了娘娘能安享晚年,觀民就算只剩一口氣,也得爬回來。」
李觀民笑著調侃了一句,拉著她坐到桌邊,自己則端起那碗肉粥,毫不客氣地大口吃了起來。
熟悉的滾燙和米香,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這幾日在外風餐露宿的腸胃,都舒坦得呻吟起來。
蕭宛柔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她拿起手帕,想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漬,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羞澀地縮了回來。
屋內的氣氛,溫馨而靜謐。
……
李觀民難得睡了個好覺,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曬得人暖洋洋的。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這幾日風餐露宿積攢的疲憊,似乎都在這一覺里煙消雲散。
春桃和夏禾兩個侍女,早就備好了熱水和嶄新的衣袍,伺候他洗漱時,小臉紅撲撲的,眼神里滿是掩飾不住的崇拜和一點點畏懼。
李觀民沒在意這些,吃早飯時,他胃口大開,連著吃了三碗粥十幾個肉餅,直到肚子滾圓才停下。
飯後,他沒急著出門,而是在院子裡,慢悠悠地打了一套拳。
他沒有用上全力,只是舒展著筋骨,感受著體內那股遠超常人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淌。
這安逸的日子,確實讓人沉醉。
就在李觀民琢磨著要不要回屋睡個回籠覺時,一個下人匆匆從前院跑了過來,在他面前躬身行禮。
「少主,將軍府派人過來了,說是陳將軍請您過去一趟。」
李觀民收了拳勢,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點懶散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
他知道,這舒服日子,到頭了。
「知道了。」他點了點頭,隨手拿起搭在石凳上的外袍穿上,一邊繫著腰帶一邊往外走。
府門口,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靜靜地停著,駕車的是陳敬府上一個眼熟的親兵。
看到李觀民出來,那親兵立刻跳下車,恭敬地行禮,「少郎君,將軍讓小的來接您。」
李觀民嗯了一聲,直接鑽進了車廂。
馬車緩緩啟動,穿過蘭陵城劫後餘生的街道,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
李觀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仗打完了,接下來,就該論功行賞,也該是……分蛋糕的時候了。
陳敬這個人,沉穩,老練,是個合格的守城將,但要說他有多大的開拓野心,李觀民是不信的。
他這次叫自己過去,怕是跟戰後的安排,以及對趙王那些被奪走的地盤,有關係。
想到這裡,李觀民的心,不由得熱了幾分。
河間王義子的身份,終究是借來的虎皮,用著方便,卻不是自己的。
在這亂世,想要真正站穩腳跟,靠的還是實打實的地盤和兵馬。
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下。
李觀民下了車,一路暢通無阻地被引到了議事廳。
他一進門,就看到廳內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主位上是陳敬,他今天穿著一身常服,但腰杆挺得筆直,神情嚴肅。
他的左右手邊,是副將劉猛和王威,兩人看到李觀民,都起身抱了抱拳,眼神裡帶著實打實的敬畏。
而另一側,陳子庸也在,他一看到李觀民,眼睛就亮了,咧著嘴想喊「大哥」,可見到自己父親在場,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坐吧。」陳敬指了指陳子庸旁邊的空位。
李觀民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開口問道:「陳將軍這麼急著找我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陳敬沒有直接回答,他揮了揮手,讓廳內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們五人。
「剛得到的消息。」陳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趙王司馬倫的大軍,已經退到了水橋縣,一路上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另外幾位王爺,像是聞到血腥味的狼,已經開始在他其他幾處地界動手了,趙王腹背受敵,自顧不暇,看樣子,他還會繼續向後收縮兵力。」
劉猛和王威聽著,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這說明,蘭陵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是安全的。
李觀民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知道,陳敬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陳敬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牆上那副巨大的堪輿圖上。
「趙王退了,但他之前侵占我河間國的幾座城池,卻空了出來。」
「這些城,我們若是不拿回來,恐怕很快就會落入其他王爺的手中,到時候,無異於引狼入室。」陳敬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李觀民聽到這裡,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兩拍。
他知道,正題來了。
蘭陵是陳敬經營多年的根基,他動不了,也不想動。
但這新打下來的地盤……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裡瘋狂滋生。
有了自己的地盤,招兵買馬,屯糧練兵,那他李觀民,才算是真正有了在這亂世安身立命的本錢。
到時候,誰還管他是不是真的河間王義子。
他甚至可以借著這面大旗,名正言順地收攏河間國其他的殘餘勢力,將整個河間國,都變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將軍的意思是,我們該出兵了?」李觀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敬。
陳敬讚許地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李觀民這個敏銳的反應。
他沉聲說道:「沒錯,必須出兵,而且要快。」
「只是,這齣兵的人選,還有攻取何處,需要好好計議一番。」
說完,他看向李觀民,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著探尋和考量。
「少郎君,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陳敬的話音一落,議事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李觀民的身上。
劉猛和王威是好奇,他們想看看這個創造了奇蹟的少年,又會提出什麼驚人的見解。
陳子庸也是滿臉的期待。
李觀民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輿圖前。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略過了蘭陵,直接投向了北邊,趙王司馬倫撤退後留下的那片權力真空地帶。
那裡,星羅棋布地標註著十幾個城池的名字。
陳敬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那一絲考量。
他今天叫李觀民來,一是為了商議,二,也是為了試探。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在潑天的功勞面前,野心到底有多大。
是只想取一座富庶城池安身享樂,還是……有更長遠的圖謀。
「將軍覺得,我們該取何處?」李觀民忽然回頭,反問了一句。
陳敬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笑了笑,「老夫想先聽聽你的高見。」
「高見談不上。」李觀民伸出手指,沒有像眾人預料的那樣,指向某個最富庶或者最大的城池,而是在三座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小城上,畫了一個圈。
「清河,高唐,臨邑。」
他點了點這三個地方,「我要這三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