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們總有一天會去京城
船卡在河道里停穩,船頭忙活的船夫只當是舵工在調整方向,並沒有起疑。
謝枕遙抬腳,悄無聲息走上主甲板,挨個輕點船艙里餘下幾名船夫的頸側穴位,幾個人接連悶頭栽倒,全程沒有一聲叫嚷。
岸邊的閆懷楠看清動靜,抬手比了個手勢。
「動手。」閆懷楠輕聲說了兩個字,隨即帶著孫立厚和幾個村民立刻登船。
三千斤精鐵,一趟趟搬下貨船,盡數藏進岸邊岩洞,搬完物件,眾人快步退回岸邊暗處,謝枕遙抽走卡死舵軸的木塊,將昏睡的舵工擺正躺好。
天邊透出微光,天快要亮了,船夫們陸續悠悠醒轉。
有人撐著船板坐起身,揉著後頸:「我怎麼莫名睡過去了?」
身旁船夫亦是滿臉茫然:「我也記不清了,困意來得毫無緣由。」
領頭船夫抬頭看天色,心頭一緊:「別琢磨閒事,趕緊開船。耽誤碼頭交貨時辰,咱們少不了一頓責罰。」
眾人連忙拿起船槳划水,空船順著水流朝前行駛。
「你們覺不覺得,這船好像比出發時輕了許多?」一個船夫伸手壓了壓船板,面露疑惑。
握槳的船夫頭都沒抬,只顧趕路:「就是你熬夜犯困產生的錯覺,又沒有人來劫貨,怎麼會變輕,專心划船,真誤了交貨,東家不會手下留情。」
這邊船上人心存疑惑,另一邊的蕭今雨,她站在岸邊的石頭上,對於做這件盜竊之事心底泛並沒有起一點遲疑。
沈萬金高耿這兩人的做事手段實在惡劣,她這一次不過是主動岀擊罷了。
而且三千斤精鐵她想到了一個去處:用這批鐵料支付周記和錦繡坊的訂單成本。
管事登船驗貨,掀開艙板之後,當場愣在原地,加急消息飛快送進沈萬金的商行,彼時沈萬金正陪著韓蟄同桌吃飯。
管事低著頭,把空船失竊鐵料的事一字一句稟報清楚,韓蟄放下了手裡的筷子,語氣平淡,吐出四個字:「我早說過。」
沈萬金臉上常年掛著的從容,第一次繃不住了,他終於意識到那個石河村來的女人不是他以為的那種可以輕易拿捏的小角色。
入夜之後,沈萬金差人送信,約高耿在碼頭倉庫碰面。
倉庫里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沉。
兩人面對面站著,沒寒暄半句,直奔這件丟鐵的糟心事。
「這批鐵是從我礦場發出去的,到你碼頭卻憑空不見,你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
高耿率先開口,語氣帶著火氣,沈萬金指尖叩著木桌。
「船走的是你的人手,水路是你選定的,出事反倒來問責我?」
「難不成是我派人半路截走了貨?」
兩個人你來我往爭執,吵了足足半個時辰。
爭吵沒有結果,最後只能互相退步,定下臨時協定。
眼下丟失的鐵料暫且擱置追責,優先安排下一批物料準時送貨,不能耽誤上頭的差事。
走出倉庫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清楚,彼此合作的裂痕,已經實打實裂開了。
信任一旦破口,再怎麼遮掩都無濟於事。
沈萬金回到自家商行,立刻安排了三件事。
第一件,抽調手下靠譜的探子,動身趕往石河村。
「把蕭記所有人的底細查明白,關係、短處、往來人員,一點都不能漏。」
管事躬身應下,隔日一早就動身出發。
第二件,動用青雲縣商會的名頭,向外散播風聲。
對外宣稱,蕭記打造的農具織機,沒有商會核驗認證,做工安全存疑,提醒城內商戶謹慎採買,不要貿然拿貨。
第三件,沈萬金寫了封便涵,叫人送去給縣丞鄭大人。
三日之後,去往石河村的探子折返商行,帶回了完整的情報。
「蕭記固定幹活的人,是趙大錘、孫立厚、吳晚秀三人。」
「還有兩個外來暫住的人,一個不愛說話的獵戶,另外一個,是受了重傷被蕭今雨撿回家,來歷完全不明的少年。」
沈萬金的目光,死死落在「來歷不明的少年」這行字上。
他提筆,把這一行情報單獨謄寫在紙上,派人快馬送往驛站,遞交給韓蟄。
集市人聲雜亂,蕭今雨站在鐵匠鋪子門口。
老鐵匠蹲在門檻上,敲著手裡鏽掉的鋤頭坯子。
蕭今雨抬腳走過去:「老師傅,現下縣城裡正經鐵料,全都攥在沈萬金手裡?」
老鐵匠錘子頓了一下:「可不是,在冊官鐵走商行渠道,散戶想拿貨,價錢由他一張嘴說了算。」
「那附近有沒有山裡頭的小礦石?」蕭今雨開口問話,身子微微前傾。
老鐵匠嗤了一聲,把廢料丟在腳邊:「正經在冊礦山官府看得死緊,私自開山是犯律的事。」
「倒是南邊三十里青石嶺,早年挖空關停的老礦,如今只剩滿山尾礦碎石廢渣。」
「那東西沒人瞧得上,含鐵量低,尋常爐子燒不透,柴火人工算上,煉一斤鐵虧一斤,傻子才碰。」
蕭今雨記牢了「青石嶺」三個字,指尖無意識捻了兩下袖口:「官府也管這片山上的碎石頭?」
「早不管了。」老鐵匠抹了一把額角的灰:「在冊礦籍早就劃掉了,不算官礦地界,鄉民上山撿幾塊石頭鋪路壘牆,巡檢從來不多過問。」
回到客棧,她找到謝枕遙、閆懷楠二人。蕭今雨鋪開一張草草勾畫的圖紙,閆懷楠低頭看著紙上的爐子圖樣,眉頭皺起,問:「這是什麼?」
蕭今晚只是神秘一笑:「你們明日和我去一個地方就知道了。」
謝枕遙突然道:「你們有沒有想過,沈萬金走有官方的許可釆購鐵,可為什麼還要從高耿那裡採購私鐵,真是為了多賺錢,還是為了什麼呢?」
「走私得來的鐵,沒有半點官府文書,蕭今雨之前也想過,可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沒來得及細想,「他的上頭是裴相,你是說他想……」
蕭今雨接著說:」走私得來的鐵,沒有半點官府文書,他大批量囤積,必然有隱秘庫房單獨存放,只要我們找到他藏私鐵的據點,或是記錄往來的私帳,對上裴相手裡就等於攥住了大半勝算。
」說是這麼說,可眾人心裏面都知道哪裡有那麼容易找得到。
夜已深,吳晚秀和閆懷道相繼和蕭今雨道別後離開了房間,謝枕遙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我們總有一天會去京城,會拿著裴相的罪證,一步步走到金鸞殿。」蕭今雨望著他的背影突然開口。
謝枕遙身形一頓,他低頭攥緊了拳頭,骨節微微收緊:「一定會的」
短短四個字,他說得無不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