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合法化


  她頓了片刻又說:"沈萬金覺得縣城他說了算,可官府手裡有印,商戶手裡有人,誰也不能一家獨大,鄭縣丞這次遞公文,就是把『官府』這顆子擺到檯面上來了。"

  閆懷楠問:"那咱們去辦嗎?"

  「去。經營許可拿下來,那麼我們的生意就從野路子變成官面認可的了。沈萬金再想在商會上動手腳,就得先過縣衙那一關。"當天下午蕭今雨換了件乾淨衣裳去縣衙,懷裡揣著用工計劃和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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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進大門時日頭正烈,院裡的青石板曬得燙腳,兩側皂隸靠著廊柱打盹。

  她剛要往籤押房走,迎面碰上一個從裡面出來的中年男人,圓臉寬肩,穿著綢緞長衫,身後跟了個抱帳冊的二掌柜。

  沈萬金。

  兩人在縣衙大門正中的青石板上打了個照面,相距不過三四步。沈萬金先看見她,目光在她懷裡的名冊上停了一瞬,隨即堆起滿臉笑意拱了拱手:「蕭姑娘來辦許可?好事好事,正經生意就該有個名分。"

  蕭今雨回了一個笑,笑意只到嘴角:」沈老闆說得對,正規經營,最不怕查。"

  沈萬金的眉毛動了一下,動了又平下去,收回拱手的手說那就不耽誤姑娘正事了,帶著二掌柜從她身側走了過去。

  蕭今雨沒回頭看他,徑直往前走,心裡清楚得很:沈萬金今天來縣衙辦什麼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見自己來辦許可了。

  這條消息會比他本人更快地傳遍縣城商戶的耳朵。籤押房裡,書吏攤開登記簿等著她。

  蕭今雨坐下來,從懷裡取出用工計劃,指尖按在紙面上,她提起筆,在申請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辦證那天,鄭縣丞親自在前廳西邊的偏房裡候著。蕭今雨進門時掃了一眼,案上文書摞得齊整,筆架上三支筆洗得乾乾淨淨,連桌角的硃砂印台都蓋著防塵的薄紗罩。

  這位縣丞做事有條理,從這些細處看得出來。

  她遞上申請表和用工計劃,鄭縣丞接過去翻得慢,一頁一頁看,手指在紙面上逐行移動。

  蕭今雨垂手站著,餘光留意到他翻到用工計劃第三頁時停了一停,指尖落在那條"學徒期三個月,包吃住,發半工錢,期滿考核轉正"的條款上。

  鄭縣丞抬起頭:"學徒的工錢和正式工一樣?"

  」學徒期發正式工的半數,吃住全包,逢年節另給紅包。"蕭今雨答得平穩,「三個月到期考核,過得轉正,沒過可以續一個月,再沒過勸退。這一條寫在契約里,雙方按手印。"

  鄭縣丞又往下看了一行:」雇沒雇童工?"

  "沒有,我工坊里年紀最小的就是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少年,十六歲,吳晚秀家的石頭只跟著母親住,偶爾遞個扳手掃個鐵屑,不算做工,我在吳嫂子的契約里單獨添了備註:學徒家屬隨工,不占工位,不支工錢。"

  鄭縣丞聽完把用工計劃擱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滿意也不算不滿意,就是看了看她這個人,然後說:"你這份章程比縣城半數老字號都細。"

  蕭今雨微微垂頭:"做手藝得先把規矩立清楚,往後少扯皮。"

  鄭縣丞提起筆來在申請表上「核准」一欄中寫了一個「准」字,然後從案邊取過銅印,在硃砂泥上按了按,在紙上蓋上。

  紙面上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凹陷,朱紅色的字跡非常清楚。

  他把許可文牒遞過來,蕭今雨接的時候手指觸到紙面凸起的印痕,觸感很淺,但是確實存在的。

  許可登記範圍有三個:農具製造,糧食加工機械,紡織機械。

  拿到許可的當天下午,蕭今雨讓謝枕遙畫了一份副本,又裁了一張長條紅紙,用濃墨寫了一行字貼在許可下方:「蕭記機械行,青雲縣衙工商登記在冊商戶。所售器械均享三個月免費維修。」

  吳晚秀將米漿糊塗抹到牆中空缺的地方,也就是整面土牆最為顯眼的地方,在那裡按滿了紅手印,層層疊疊的,有的顏色深一些,有的淺一些,都是曾經修過農具的鄉民留下的。

  她將許可副本仔細的貼好之後,又後退了兩步看了看,手掌在圍裙上擦了擦,並沒有說什麼,但是嘴角微微上翹。

  蕭今雨站在她旁邊看了片刻。許可副本嵌在那些手印中間,朱紅的官印被一圈暗紅的手印圍著,像一面盾的芯子嵌進了盾身里。

  當天傍晚,沈記的小夥計來了一趟。人進了茶鋪要一碗涼茶,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眼睛一直往牆上瞟,他喝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擱下兩文錢走了。

  一個時辰後沈萬金聽到的回話是:"她把經營許可貼出來了,小的還數了旁邊那些手印,有四十七個了。"

  沈萬金手裡的帳冊沒放下來,但翻頁的手指停了一瞬。

  四十七個手印,每一個都是一個信得過蕭雨兒的人。這些人雖然沒錢沒勢,可每人一張嘴,在集市上隨口說一句「蕭記的東西好用」,比他在商會發十張告示都管用。

  他把帳冊翻過一頁。蕭今雨坐在燈下重新翻看那份許可文牒,今天辦證時和鄭縣丞的幾句問答讓她摸清了一件事:這位縣丞不關心她賺多少銀子,他關心的是用工契約有沒有漏洞、雇的人年紀夠不夠大、稅收能不能按時入帳。

  這三樣關係到他的考評,把這三樣做到無可挑剔了,鄭縣丞就不會在官面上讓人動她。

  她合上文牒,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許可副本。周圍四十七個手印沉默地挨著它,在油燈光里泛著深淺不一的暗紅。

  眼見韓蟄的半個月天期限到了,裴府私庫帳目因為高耿和沈萬金的內耗出現了缺口,上個月鐵料入帳比正常少了四成。韓蟄不看帳冊,只看最後一行的差額。

  管庫的帳房捧著冊子站了半個時辰,腿都站僵了,韓蟄才從帳簿上抬起眼。"少了的那部分,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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