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信比你命重要


  帳房答不上來,高耿那邊報的進貨價漲了兩成,沈萬金這邊的鐵料供應又比上個月少了三批貨,兩邊都說對方壓了量,扯了半個月沒扯清。

  韓蟄不愛聽這些扯皮,他只看結果。第二天一早,沈萬金接到韓蟄的口信,只有一句話:十天之內,要麼擺平蕭雨兒,要麼他自己動手。

  韓蟄的方案很乾脆,以追查逃犯的名義帶人搜蕭記的工坊,查她的人手和設備,找個理由扣押核心物件,把人帶到衙門問話。

  不需要真憑實據,只需要一個"合理懷疑",等幾天之後查無實據放出來,生意也攪黃了,沈萬金知道韓蟄的手段。

  去年有個外縣糧商不肯交保護費,韓蟄讓手下以"通匪"的由頭把那人關了一個月。

  人放出來後貨沒了,鋪子被人占了,精神也垮了大半,後來灰溜溜搬離了青雲縣。韓蟄做事不給人留翻身的餘地,沈萬金一直清楚這一點。

  但這一次不同,蕭今雨手裡捏著鄭縣丞剛蓋了印的經營許可,動她就是動鄭縣丞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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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縣丞那個人的性子沈萬金摸得透,平日不聲不響,但誰碰了他經手批的東西,他能把狀告到京城去。商會的壓制是一回事,官面上的搜查是另一回事,後者擦不乾淨。

  沈萬金親自跑了一趟韓蟄那裡。

  韓蟄住在裴府西跨院,屋裡沒點燈,半下午的天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照見他坐在榻上擦一把短刀。

  沈萬金在門口站了站才進去,說:「再給我幾天,不買斷她,改用招安的方式讓她自己進來,她在城外打鐵賣犁,說到底圖的是鐵料來源,我拿鐵料供應和銷售渠道做餌,她沒理由拒絕。"

  韓蟄把短刀翻了個面,擦了擦刀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十天。"

  沈萬金想說什麼,韓蟄的刀已經擱回架上了,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沈萬金把話咽回去,拱了拱手退出來。

  當天夜裡沈萬金親自寫了一封信,措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客氣。

  信里不提買斷,改口邀請蕭雨兒加入沈記商會,以最優價從沈記採購鐵料,蕭記的成品可以走沈記的渠道往外銷。

  最後的附言加了一句:高老闆那邊的事,沈某可以幫你徹底了結。

  信送到客棧時,蕭今雨正蹲在客棧後院看閆懷楠打一把犁頭火光照著她半邊臉。

  謝枕遙拿了信過來,她就在鐵砧旁邊展了看,看完又折起來,謝枕遙問:"什麼意思?"

  「沈萬金之前想吃掉我,現在改成請我進門,不是他自己改了主意,是有人逼他快點了斷,那個人是韓蟄,沒耐心陪他耗了。"

  她把信紙折了兩折放在鐵砧上,鐵砧還燙,紙邊微微捲起來。

  「高耿這條線,沈萬金準備棄了。他說幫我徹底了結高老闆,意思是他會做掉高耿,清掉這條路的障礙,但高耿倒了之後,鐵料渠道就全捏在沈萬金手裡,我進了他的商會就跟魚進了簍子,什麼時候收網他說了算。"

  閆懷楠放下錘子,抹了把汗:"那咱們怎麼回他?"

  「不回,不答應也不拒絕,先拖著。他給了我十天,我就用這十天做一件事。"

  蕭今雨把鐵砧上那封信撿起來,遞給謝枕遙,火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

  蕭今雨沒有再看第二遍,轉身回了客棧。

  夜裡,蕭今雨敲開了謝枕遙的房門。

  謝枕遙還在看著帳冊,他不僅包攬了安保,改進,還包攬多了一個算帳,一個頂三,要是在現代,老闆可是太喜歡這樣的全能員工了。『

  「你打算怎麼做?」謝枕遙自打認識蕭今雨之後,他才發現天下之間如同他阿娘一般的女子並非沒有。

  蕭今雨就是。她聰慧、伶俐、會做許多人都不會的東西。  蕭今雨聞言,自信一笑,反問他道:「這件事還需要你幫我。」

  謝枕遙來了興致,笑道:「說說看。」

  「我要問的,與裴元澈有關。」  蕭今雨此話一出,謝枕遙斂了笑意,閃過濃重的殺意,「那你更是問對人了,沒有人比我更加了解裴元澈那個狗東西!」

  「鎮定,現在我們沒有實力,做不得報仇的事情,但我們能積蓄實力,早晚有一天,會成功地走進京城,痛痛快快地報仇。」  她安慰了一句,看見謝枕遙的臉色變得好轉,才開口問道,「裴相有什麼政敵嗎?」

  謝枕遙到底是她的同路夥伴了,將來她也是要去京城闖一番的,如果謝枕遙有需要幫助的地方,蕭今雨也不會推遲。

  而打蛇打七寸,要解決眼前蕭記的困境,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裴元澈的親衛韓蟄哪來的滾哪去。

  謝枕遙明白了蕭今雨的目的,他如實道:「裴元澈在京城手眼通天,目前明面上來說,他支持的是才八歲的七皇子。」

  「稚子最好把控,他當真是好心計啊。」蕭今雨輕嘖一聲,聲音嘲諷,「裴相支持七皇子,將來七皇子承繼大統,他毫無疑問會是幕後的掌權者,小皇帝稱一句亞父都不為過。」

  越是這樣,越不能再放任自己被欺負下去了,她問「他可有敵人?」

  「是五皇子就是。」

  「五皇子什麼背景?」

  謝枕遙道:「五皇子是皇帝酒後臨幸一名歌姬所生,他十七歲請纓隨軍,三次北境平亂,打的都是硬仗,雖然不受寵愛,但軍功卻是最多的。」

  蕭今雨歪著頭:「皇帝不願認他?」

  謝枕遙道:「皇家最重顏面,五皇子的出身低微,每次皇帝看到他就能想起當年那樁醜事。」

  蕭今雨嘆了口氣,心中也為這位五皇子惋惜,皇家無情,縱使他這般英才,在這樣的環境下也難以施展抱負。

  「不過,這五皇子從不避戰,每次打完仗回來就只待在王府,朝中沒人替他說話,他也不替自己說話。」謝枕遙道。

  蕭今雨說道:「他缺一個由頭。」

  謝枕遙抬眼看她:「什麼由頭?」

  「一個讓他父皇不得不看他的由頭。」蕭今雨走到桌邊坐下,「一個功勞大到他父皇想壓也壓不住的由頭,一個不靠兵部考功、不靠言官舉薦、只靠天下人自己傳的由頭。」

  謝枕遙專注看著她明亮氤氳的雙眸,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沈萬金的私鐵私鹽,利潤大頭都餵給了裴相在地方的私庫,裴相用來囤兵器,養門客、暗樁、替他辦事的人。」

  謝枕遙接話:「高耿是這條銀路上最重要的一人,不過我們光辦了高耿也沒用,他上面還有人替他兜底。」

  蕭今雨笑了笑:「五皇子要的是出頭,裴相要的是錢和權,沈萬金和高耿是夾在中間的兩條狗,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幫五皇子遞一把刀,刀遞到了,他自己知道往哪兒砍。」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風評如此之差,還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定然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若是遞上前去的機會都把握不住……  蕭今雨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謝枕遙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打算直接聯絡他?京城隔著一整個朝堂,我們可沒有門路。」

  「門路不在朝堂,在他最想要的東西上。」蕭今雨說完站起來,從柜子里取出一沓空紙。

  她鋪開一張,提筆蘸墨,然後停住了。  謝枕遙站在旁邊,沒催,也沒問。

  他知道她在想事情。

  蕭今雨閉著眼,腦子裡在翻面板里存著的那份資料。

  她在現代看過不止一次牛痘接種法的全套流程,從痘苗製取到接種操作到後續觀察。

  以前讀的時候覺得是醫學史知識,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用到。

  她把那些步驟一條一條在腦子裡過,確定每一步都記得清楚,才睜開眼落筆。  「取病牛痘漿,以竹刀蘸取劃臂,發痘後七日靜養,忌風寒,忌生冷。」

  寫完之後,蕭今雨把筆擱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雖然沒有先進的科技,但依靠這樣的土辦法也足以應對了。

  想到這裡,蕭今雨不禁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

  而謝枕遙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那頁紙上。

  看清了上面的字,他不自覺的倒抽了一口冷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知道這東西遞出去,整個太醫院都會瘋掉嗎?」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蕭今雨把紙折好,用蠟封了口,在封口處按了自己的指印,「京城你比我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跑這一趟。」

  謝枕遙接過竹筒掂了掂,笑道:「那是,我七歲就在京城巷子裡躲著跑,哪些路能走、哪些門能進,比裴元澈的暗衛都清楚。」

  窗外的巷子裡有人打更,梆子聲在夜裡傳得很遠。謝枕遙往前走了半步,低頭看著她。

  蕭今雨沒動,他伸手輕輕抱了她一下。動作很輕。「等我回來。」

  蕭今雨愣了一下。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路上小心,信比你命重要。」

  謝枕遙鬆開她,轉身拉開房門。他在門檻邊停了一步,回頭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蕭今雨,然後才跨出去走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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