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和你一起,活下去
蕭今雨順著他的話補了一句:「民女手藝雖粗陋,不敢居功,若非殿下指點說陛下愛民如子、明察秋毫,民女一介草莽匠人,何曾能想到以明澈二字獻禮。」
這番話既恭維了皇帝,又功勞穩穩歸了五皇子。
皇帝龍顏大悅,當場指了蕭今雨:「准你隨時可入工部觀研,另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
蕭今雨叩首謝恩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裴相那一席。那位衣紫腰金的當朝權臣,正一手端著酒盞,目光穿過滿殿人頭,平直地釘在她身上。
蕭今雨收回目光,站起來退回到廊下。謝枕遙在她經過時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冪籬之下傳來極低的一聲:「剛才裴相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蕭今雨低頭把袖口的褶皺撫平,「讓他看。」壽宴散後,蕭今雨隨齊越出宮。
她如今在皇帝面前得了青睞,又投靠了五皇子,裴相再想殺我可要掂量掂量。
馬車駛出宮門時,她靠著車壁長長呼出一口氣,手指還在微微發顫。謝枕遙坐在她對面,把冪籬摘了擱在膝上,看著她。
「還好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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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有點軟。」蕭今雨老實說,「應該是跪的太久了,膝蓋生疼。」
謝枕遙伸手過去,掌心覆在她膝蓋上方的衣料上,隔著布料也隔著冬天厚重的夾棉:「回去我讓陳伯拿藥酒給你揉揉。」
蕭今雨低頭看著謝枕遙的手:「好。」
這是她第一次窺見天子真容,說一點都不怕,那是騙人的。
宮內的氛圍肅穆莊嚴,讓人喘不上氣。馬車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均勻而沉實,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蕭今雨忽然開口:「裴相今天看我的眼神,怕是會有動作:」謝枕遙的手指微微收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裴府書房。
一聲清脆的巨響,一隻青瓷茶盞碎了一地。那茶盞是今年的貢品,釉色如天青,碎在地上時迸裂成三片,茶水洇濕了一角絨毯。
裴相坐在書案前,臉色陰沉可怖,他年逾五旬,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一雙眼沉得像深潭。
韓蟄單膝跪在屏風外,誠惶誠恐的道:「獻琉璃像的女子名蕭今雨,原籍青雲縣石河村,三個月前在青雲縣斷咱們私鐵財路、與沈萬金手下陸管事內外勾結盜走帳冊的,就是她。」
裴相站起身來,走到韓蟄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不敢抬頭的韓蟄,忽的笑了一聲:「一個黃毛丫頭,就想翻我的天?」
韓蟄道:「她身側那頭戴冪籬的男子,好似……是謝望。」
裴相的表情凝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靜:「那又如何?」
韓蟄壯著膽子抬起頭,看著裴相:「要不要屬下……」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不急。」裴相淡淡的道,「她今日才在御前露了臉,陛下正高興著,我若這時候動她,無異於往陛下的頭上潑冷水。」
他轉過身,回到書案後坐下:「去查,查她的背後還有誰,查那本圖譜下冊是不是在她手裡。」
「是!」韓蟄應了聲,膝行退了三步才站起來,轉身消失在屏風外的陰影里。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裴相獨自坐了一會兒,忽然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燈焰猛地一跳。
他看著皇宮方向那片燈火,低低地說了一句:「謝玉芝……你兒子居然還活著。」
他伸手把窗合上了。韓蟄連夜將消息送進了工部左侍郎孫茂的私宅。
孫茂披衣起身,在燈下看了那張薄紙條上的密文,沉默片刻,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
紙灰落在青磚地上,碎成幾片。他坐回案前,重新翻開一本工部的摺子,提筆在批語欄里寫了四個字。「明日詳議」。
擱下筆的時候,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沉沉,皇宮方向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盞長明燈懸在殿角,像垂死的螢火。
他收回目光,低聲道:「明日……就來個意外吧。」
同一時間,五皇子府的書房燈火通明。五皇子齊越、蕭今雨、謝枕遙圍著方桌坐了三面,桌上攤著京城輿圖和一疊空白的信箋。
齊越從懷中取出一枚銅製令牌,掌心大小,刻著暗紋虎頭。
「這枚令牌可調動府中十二名暗衛。」他把令牌推到桌子中央,「裴相暫時不會明著動你,但在京城人多口雜,一定要注意安全。」
蕭今雨拿起令牌掂了掂,分量沉手,銅面打磨得溫潤光滑,是常被人摩挲的那種質感。她把令牌收進袖中:「所以我接下來要高調去工部,去得越勤、見的人越多,裴相越難在明面上動手腳。」
齊越點了一下頭:「我會讓陳伯安排你明日就入工部觀研。」
「我留在暗處。」謝枕遙接了話,「閆大哥在明處跟著她,我在暗處盯著韓蟄的動靜。」
和齊越告別以後,蕭今雨和謝枕遙並肩走出書房,穿過兩進院落回了東跨院。院裡的雪還沒化盡,月光照在殘雪上泛著一層淡藍的冷光。
謝枕遙沒有立刻回房,在廊下站住了腳。蕭今雨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看他。「怎麼了?」
謝枕遙站在廊柱旁邊,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分出明暗兩半。
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我四處流浪的時候想過追隨我父母而去……『」
蕭今雨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後來我活下來了。」
他說:「這些年,支撐我活著的信念,就是復仇。」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還是涼的,但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暖意。
「但今天,我突然覺得,我似乎又有別的目標了。」蕭今雨歪著頭看他:「還有什麼目標?」
謝枕遙看著她的眼睛,喉結動了一下:「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來,在她額間落了一個吻。
很輕,像她當初重傷醒來時他落在她額頭的那一下,但這一次沒有顫抖,只有篤定。「小雨兒,」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等一切結束後,我帶你去隱居遠離紛爭,你畫圖,我打鐵,好不好?」
蕭今雨閉著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伸手扣住他手腕,聲音有一點啞:「好,一言為定。」
月光落在殘雪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