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昭雪
謝枕遙上前一步直視御座:「草民謝望,字枕遙,確是長青侯謝正清之子,今日上殿不為私怨,只為家國,裴相誣我謝家私造軍械、蓄意謀反,所用證據皆為偽造!」
蕭今雨將材料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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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了一眼,淡淡道:「裴澈。」
裴相躬身:「臣在。」
「你還有什麼話說?」皇帝其實早就知道裴相的動作,只是一直拿他當制衡朝堂的棋子罷了,他的龍衛一直盯著,他也翻不出什麼風浪,料理他是遲早的事。
殿中死寂。
裴相直起身來,微微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回,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陛下,成王敗寇,臣無話可說。」
皇帝抬手:「押入天牢,擇日問斬。」
裴相被兩名侍衛架住雙臂往外拖時,他的身體微微向後仰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他沒有成功。侍衛的力氣很大,他被拽著往殿門方向退,袍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皺褶。
經過謝枕遙身側時,裴相的臉正對著他的方向。
蕭今雨看見裴相被拖出殿門了。門外傳來鐵鏈碰撞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遠去。殿中重新安靜下來。謝枕遙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皇帝眼中露出幾分疲態:「謝家滿門冤案,今日昭雪,即日布告天下,恢復長青侯爵位,追贈謝正清為一等忠烈公,其妻謝玉芝追封一品誥命。」
謝枕遙跪下去。「謝陛下。」
散朝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百官從殿中魚貫而出,經過謝枕遙身邊時有人駐足看他,有人慾言又止地拱了拱手,更多的人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蕭今雨站在丹墀上等他。
他看著遠處的晚霞,站了很久沒有動。暮色一層層壓下來,把皇宮的飛檐染成墨色,檐角的銅鈴被晚風吹動,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蕭今雨走過去站到他身邊:「我爹娘……終於可以瞑目了。」
謝枕遙看著蕭今雨,眼中有些許的晶瑩,蕭今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是啊,你做到了。」
第二天清早,蕭今雨和謝枕遙就來到了天牢。
牢門比蕭今雨想像的更矮更窄,獄卒舉著火把引路,火光在昏暗的甬道里明明滅滅,把兩側牢房鐵欄後的面孔照得忽隱忽現。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牢頭在最深處一間牢房前停下來。「兩位,裴相就在裡面,小人……小人守在外面,有事喊一聲就行。」
牢頭恭敬的道。
謝枕遙率先走進了牢房中,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到裴相坐在牢房最里側的草鋪上,雙手戴著鐐銬,鐐銬的鐵鏈垂在身前,另一頭鎖在牆上的鐵環里。往日身上華貴的紫袍已經換成了囚衣,但他坐著的時候脊背仍然挺著。
「你來了,比我預想的還要早一些。」
謝枕遙看著裴相,聲音平靜:「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裴相那張清癯的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笑意只攀到嘴角沒有到眼底。
「當年構陷我爹娘,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授意?」謝枕遙問。
裴相有些漫不經心,低下頭來看著自己腕上那副鐐銬:「若無他的授意,憑那幾卷卷宗就能陷你們謝家嗎?」
他冷笑了一聲:「老夫沒有利用價值了,和當年一樣,真相,不重要,只看那位的心思。」
謝枕遙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這個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並不驚訝。
一旁的蕭今雨拉住了:「阿遙,不可多說。」
裴相似笑非笑的看著蕭今雨:「丫頭,你的確很聰明,是我小看了你!」
蕭今雨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裴相一眼,朝堂政事,又豈論是非對錯。
「阿遙,你還有話要問他嗎?」蕭今雨聲音柔和的問謝枕遙。
謝枕遙垂著頭,眉眼被一層陰影籠罩,叫人看不出他的心緒,半晌才搖了搖頭:「沒有了。」
他說完,邁過牢門,走了出去。
看著謝枕遙的背影,裴相靠著牆壁,忽然笑了一聲,自語道:「這小子,倒是和他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阿遙,你去哪?
」蕭今雨跟在謝枕遙的身後。謝枕遙走到牢頭的跟前,一把抽出了牢頭腰間的佩劍,提著那柄快步走回了牢房中。
牢頭驚訝之下,捂著空嘮嘮的劍鞘,看著謝枕遙走進牢房,嘴巴張了張,卻是也沒敢上前阻攔。裴相倒是沒有沒露出意外的神情,面色平靜的看著那柄劍,像是早就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一般。「你的仇人可不止我一個,殺我泄憤,就能平息你的仇恨了嗎?」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謝枕遙。謝枕遙抬手,一劍便刺向了裴相的右手腕脈。劍鋒切入皮肉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只滲出一道細細的紅線,然後那紅線慢慢擴開,血開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夯土地面上,炸開一個又一個絢爛的花。
裴相沒有叫出聲,臉上的肌肉繃緊了又鬆開。手臂僅僅抽搐了一下。
緊跟著,第二劍刺了下來。先是左手腕,緊跟著是右腳踝,左腳踝。是謝枕遙每劃一刀就停頓片刻,看著血從切口滲出來,再換下一個位置。
蕭今雨站在他的身後,沒有避開視線。看著裴相的血從四肢的切口滲出來浸透了身下的草鋪,看著他的臉色從最初的強撐的蒼白變成一種透明的灰白,看著他嘴唇開始發抖、牙關咬緊又鬆開、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
裴相最後一口氣呼出來的時候,眼睛還睜著。他的臉朝著牢門的方向,瞳孔已經散了,但嘴角維持著一個很輕的弧度。那弧度讓蕭今雨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謝枕遙蹲在裴相的屍體前面,那柄軟劍還握在手裡。他的肩膀一動不動地繃了很久,然後忽然鬆了。
蕭今雨走進去,走到他身後蹲下來,伸手從他背後把他環住了。他的身體在她的臂彎里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松下來,脊背彎下去,額頭抵在她肩上。
他沒有哭,但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撞在她肩窩裡,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
蕭今雨感覺到他的肩膀在輕微地發抖,頻率很快,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抱著他根本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