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歸京辭官


  帕子是粗棉的,疊得方方正正。

  她拿它把手擦乾了,帕面上洇出一片水痕。

  「你也擦。」她把帕子還給他。

  謝枕遙接過去,隨便在手上蹭了一下就揣回袖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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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蕭今雨在帳中把飛雷炮圖紙最後幾處修正定稿,筆墨幹了之後她捲起來塞進鐵皮管里封好。

  管壁上她自己用刻刀劃了兩道橫線作標記。

  一橫代表邊關實戰修訂版,兩橫代表最終定稿。

  她擱下筆吹了吹紙上最後一行字的墨跡。

  帳外傳來值守士兵換崗的腳步聲和低聲的對答,還有風吹過營帳布面的簌簌聲。

  她忽然覺得安靜。

  那種安靜不像京城東跨院夜裡的安靜,那裡的安靜是壓著一城的人、一城的燈火、一城的機鋒底下的安靜。

  這裡的安靜是空曠的、乾燥的、風來了就穿過、風停了就落下來鋪滿地面的安靜。

  她把鐵皮管收進行囊最底層,熄了燈躺下來。

  回石河村的路上,不知道桃樹開花了沒有。

  大軍抵達京城北門外的那天,城門大敞著,兩側擠滿了人。

  蕭今雨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了那道黑壓壓的人流,全部都是百姓,從城門洞裡一直排到官道兩側,擠得守城士卒不得不拿長矛橫著攔出一道窄道讓隊伍通過。

  「謝小將軍回來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隨後聲音就像被點燃的火藥引一樣沿著人群蔓延開去,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謝枕遙騎馬走在最前面,他的脊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蕭今雨騎在他側後方,看見他握著韁繩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有人叫你。」她說。

  謝枕遙沒有轉回臉來,聲音從側臉方向傳過來:「聽見了。」

  兩個人騎在馬上,並排穿過那道黑壓壓的人牆。

  兩側的聲浪一陣一陣撲過來,蕭今雨的耳膜嗡嗡響了一陣,後來也分不清那些聲音是歡呼還是別的什麼了。

  進了城門之後隊伍分流。

  大部駐防城外營地,謝枕遙帶親兵入宮復命。

  蕭今雨沒有跟進去,在東跨院等他。

  她把行囊里鐵皮管取出來擱在桌上,又去院子裡把那盆文竹澆了水。

  文竹比她走時長高了一截,新抽的莖葉嫩嫩的,在窗台的光里泛著淺綠。

  謝枕遙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已經換了常服,銀甲卸了,穿著那件鴉青棉袍,腰間那枚玉墜還在。

  他在院中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然後推門進了屋。

  蕭今雨正坐在燈下整理一疊舊圖紙,抬頭看了他一眼:「復命完了?」

  「完了。」他在她對面坐下來,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陛下設了慶功宴,我沒去。」

  「為什麼不去?」

  謝枕遙端著茶杯想了想:「去了就要喝酒,喝了酒話多,話多了容易答應不該答應的事。」

  蕭今雨把圖紙疊齊了壓在書頁中間:「那你在朝堂上辭官了?」

  謝枕遙把茶杯擱下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辭了。」

  蕭今雨看著他,他坐在燈影里,眉眼被燭光映得柔和了一分,嘴角那個弧度很淺,像是從什麼地方借來了一點力氣擱在那裡。

  「他就這麼放你走了?」

  「放了。」謝枕遙說,「他說讓我以後過我想過的日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寬寬的盯著蕭今雨。

  蕭今雨被他的目光灼到,低頭把自己面前那盞燈撥亮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那你……」她有些猶豫著怎麼接話。

  「收拾東西,明天就走。」謝枕遙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明天?」蕭今雨有些吃驚。

  「今天走也成。」謝枕遙握著蕭今雨的手,「暗衛的兄弟們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隨時可以動身。」

  蕭今雨笑笑。

  原本她以為,謝枕遙有著大好的前突,也在猶豫著要不要讓他留在京城,但謝枕遙的堅定仿佛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他毫不留戀京城的生活。

  蕭今雨站起來走到柜子旁邊,把行囊拎出來擱在床上開始往裡疊衣裳,把那件月白色的襖子疊好放進行囊最上層,拉緊了口繩。

  「那就走吧,趁著城門還沒關。」

  謝枕遙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行囊拎起來搭在自己肩上。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比方才大了一點點:「你剛回來就要走,不歇一夜?」

  蕭今雨推開門走出去,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早春的潮氣。

  她站在廊下仰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空。

  京城的天很少能看到這麼多星星,今夜居然能數出不少來。

  「歇過了。」她說,「在邊關歇夠了。」

  謝枕遙拎著行囊跟出來,把院門帶上。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落了鎖。

  兩個人沿著東跨院的迴廊往外走,經過工坊門口時蕭今雨腳步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

  裡面那些拆散了的工具和還沒用完的鐵料都整整齊齊擱在架子上,窗台上那盆文竹還立在那裡。

  「你的圖紙。」謝枕遙說,「不要了?」

  蕭今雨搖搖頭:「該帶的都帶了,剩下的鐵料就留給後來的人用吧。」

  她轉身走了。

  謝枕遙跟上來走在旁邊,兩人繞過月亮門、穿過兩進院落,從皇子府的後門出去了。後門外那條巷子比前街窄得多,也沒有燈火,只有月光把石板路照成一片淡淡的銀白。

  一隻野貓蹲在牆頭看了他們一眼,伸了個懶腰,跳進牆那邊去了。兩個人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恰好趕上最後一班落鎖。

  守城的士卒舉著火把照了照他們的臉,大約是認出了謝枕遙,又大約沒認全,愣了一愣才讓開身位。

  城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沉重的門扇合在一處時發出一聲悶響,門閂落下來「咔嗒」一聲。城外黑漆漆的,官道在月光下向前延伸,兩側是還沒有返青的田野,遠處有幾星零落的燈火。

  蕭今雨呼了一口白氣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霧,偏頭問謝枕遙:「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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