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那邊?
陳海龍的拳頭朝著陳海生的肩膀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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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落的很重,陳海生身子晃了兩下,腳下卻沒退。
他知道大哥為什麼生氣,也知道這一拳里更多的是後怕。
燕子排的兇險,常年在海上跑的陳海龍比誰都清楚,那片水下全是亂礁和海溝,退潮時還有暗流,三十歲的老漁民都不敢獨自過去。
弟弟才十九歲,居然敢在夜裡劃著名小舢板去抓三百多斤的大魚。
這哪裡是掙錢,分明是在拿命賭!
「你怎麼不躲?」
陳海龍揪著弟弟的衣領眼紅了。
「家裡欠了錢,大哥會想法子還,爹娘缺吃少穿,我也能出海掙,你才跟船跑過幾次,就敢一個人去燕子排,你要是回不來,讓我怎麼跟爹娘交代?」
聽了陳海龍的話,碼頭上的聲音弱了下來,大多數人覺得陳家二小字膽子太大。
劉桂花站在人群外滿臉擔憂,兒子能回來,她已經謝遍了各路神仙,至於那條大魚她壓根沒顧上想。
「哥,你先看看這個。」
陳海生彎腰拖過爛網,丟在大哥腳下。
陳海龍正在氣頭上,抬腳便把爛網踢開。
「幾根破繩子有啥好看的?我問的是你為什麼不要命,五十塊錢再多,能買回來一條命嗎?」
「這是燕子排東北角的定置網。」
陳海生指著網邊發黑的木料。
「主梁已經爛透了,外面還纏著海草,站在船上看不出來,你今天中午是不是要趁退潮過去修網?」
陳海龍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低頭撿起木料,拇指按了按。
木頭整體還算完整,裡面卻被海水掏空了。
他手上稍微用勁,木屑就掉了一地。
昨晚大隊發了通知,讓附近出海的漁民幫忙修補定置網,陳海龍原本打算收完自己的網,中午划船去東北角看看。
他的木船用了十幾年,船底補過三次,主梁都腐爛了,只要大魚在水下撞一下,船身便會壓到橫木上,到時候船底破裂,他連游出來的機會都未必有。
陳海龍盯著那段爛木頭,越看越後怕。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那邊?」
「昨晚吃飯的時候,爹說你在燕子排下網,我過去以後看到這張爛網,就知道你今天肯定會來修。」
陳海生看著大哥繼續道。
「那條大石斑一直守在附近,它不除,你開船過來就是送命,我去拿懸賞是真,趕在你前面把這條魚弄走,也是真。」
陳海龍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他原以為弟弟是見錢眼開,聽到五十塊懸賞就跑來拼命,現在才明白,海生早就算到了他會來。
剛才那一拳,弟弟明明能躲,卻站著挨了。
趙阿貴也看明白了,他拿起那段爛木頭檢查幾下,又讓兩個老漁民把破網展開。
「這是東北角三號網,前幾天報過橫樑鬆動,大石斑一直在那裡鬧,沒人敢過去細查。」
趙阿貴看向陳海龍。
「海龍,你弟弟這趟還真把你的命撿回來了,你那艘船壓上這種爛梁子,撐不了兩下就得漏水。」
碼頭上的村民再次議論起來。
幾個原本覺得陳海生太愛出風頭的年輕人,這會兒也沒了酸話,為了救大哥,獨自跑去燕子排收拾大魚,這份膽量放在全島也找不出第二個。
劉瞎子躲在人群後面,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腰裡。
他剛才一口一個炸魚,還等著看陳家倒霉。
現在陳海生救了大哥,還替大隊保住了定置網,往後再有人提起今天的事,他劉瞎子就是那個亂潑髒水的小丑。
陳海龍走到弟弟面前,抬起了胳膊。
陳海生以為大哥還要打,依舊沒躲。
下一刻,陳海龍抱住他的肩膀,用力的拍了兩下。
「海生,大哥剛才打錯了。」
這個一米八的海邊漢子說完便轉過臉,不願讓村里人看見自己紅了的眼眶。
陳海生拍了拍大哥的後背。
「自家兄弟,說這些幹啥,以後你那條破船也別開了,等我掙到錢,給家裡換條帶馬達的船。」
陳海龍聽的鼻子發酸,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才掙幾個錢,口氣倒不小,船的事有大哥,你先把自己顧好。」
見兄弟倆說開了,趙阿貴這才讓會計搬來木桌。
原本的懸賞是五十塊錢和二十斤糧票,不過陳海生除了大魚,還發現了腐爛的網梁,替大隊避免了更大的損失。
幾個大隊幹部商量過後,又補了五十塊獎勵。
當著全村人的面,趙阿貴點出十張大團結和兩把糧票,拍進陳海生手裡。
「海生,這錢你拿好,五十塊是抓魚的懸賞,另外五十塊算大隊獎勵,二十斤糧票一張不少,誰有意見,讓他自己去燕子排抓一條回來。」
周圍沒人開口,劉桂花看到兒子手裡的錢,眼淚又掉了下來,陳江海拄著拐杖站在旁邊,腰杆比平時挺的更直。
過了秤,327斤。
大隊照收購站的價給錢,七扣八扣,最後陳家拿到手36塊8毛,再算上昨天賣海參、龍蝦掙的那些,家裡欠下的窟窿,總算能先填平了。
碼頭另一頭,劉二狗就沒那麼好運氣了,老李家的3個兄弟把他堵在角落裡,他嘴裡不停喊著誤會,雙腿卻抖得厲害,一步步往後挪,老李家老二還躺在床上,他不幫忙也就算了,居然還偷偷拿走人家的鞋底來搞事,這筆帳,老李家哪能輕輕放過。
陳海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海龍已經推來了板車,兄弟倆一個扶著,一個搬著,把地籠、剩下的魚肉和糧票全都放上去,劉桂花則拿手帕把10張大團結裹了足足3層,仔仔細細塞進貼身口袋,回去的路上,她的手始終沒離開那個位置,走兩步就要摸一摸,像是錢真會自己長腿跑掉。
剛到家,劉桂花便一屁股坐在灶房門檻上,把錢掏出來,一張張數過去,又重新數了一遍。
「100塊,真是100塊。」
她捏著鈔票,眼圈一下紅了,差點又掉淚,江海不習慣當著兒子的面露怯,悶頭轉身去了院裡劈柴。
家裡窮得太久,日子一天天掰著過,大兒子總往海上跑,二兒子又沒個正經著落,供銷社的人隔三差五上門催帳,劉桂花每回都得陪著笑臉,把好話說盡,如今老二出門一天一夜,帶回一百多塊錢,還把老大的腿保住了,老兩口心裡哪能不鬆快。
晚飯,劉桂花把家裡養了3年的老母雞殺了,半隻燉湯,另外半隻留著明天再吃。
鍋里貼著一圈金黃的玉米餅,桌上還擺了滿滿一大盤龍蝦肉。
四口之家圍坐在一張木桌旁,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魚還沒有人下筷。
陳江海彎下腰來挖了好久,然後拿出一個舊酒瓶,裡面裝的是他非常珍愛的地瓜燒。
老頭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點之後,又一把把陳海生面前的粗瓷杯拿過來。
「爹,以前我喝過酒,你不就是追著我在院子裡打麼」
「以前你晚上掙過100塊?」
陳江海把杯子推回去之後,用筷子碰了兩下桌沿。
「以後家裡有什麼事,你能開口說話拿主意了。」
話一說完他就馬上停了下來,抬頭盯著老二,筷子也放下了。
「但是以後出海的時候要先跟家裡商量,錢沒了還可以掙。」
「人要是回不來…家就散了。」
陳海生沒有出聲,端起酒杯仰頭灌下去大半。
很辣。
劣質酒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肚裡,嗆得他鼻腔發酸,閉眼緩了好一陣,身上才泛起熱氣。
上一輩子的時候,他在家裡就是一個沒有長大成人的愣頭青,直到大哥斷了腿之後,才不得不挑起照顧整個家庭的責任。
可真到時候了,補救都來不及了。
如今,大哥好端端坐在旁邊,爹娘也都全乎著,桌子破歸破,飯菜也算不上多好,可人齊著。
陳海生把粗瓷杯子捏緊,又低頭狠狠地喝了一口。
家裡欠的錢快要還清了,以後要先造一條比較好的船,兩根木槳劃的距離不是很長,在海面上天氣變化無常,一旦遇到賊風就來不及返回了。
要是能裝上馬達,附近幾座海島,還有更遠些的深水區,他都能去碰碰。
飯後,陳海生把錢分成幾份,大頭交給母親去還帳,只給自己留了十塊,打算明天去縣城摸摸銷路。
夜裡,屋裡早黑透了,父親和大哥的鼾聲一陣接著一陣。
陳海生悄悄起身,揣了兩個白面大饅頭,又把十塊錢塞進口袋,翻過院牆,摸黑往蘇家走。
剛拐進黑胡同,褲腿忽然被一隻小手抓住,他腳下一頓,差點踩著對方。
牆根底下,蘇小魚仰著小腦袋。
「海生叔叔,你是不是要去打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