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兄弟是何方神聖?
陳海生把兩個蛇皮袋放在牆角,然後蹲到柴油掛機旁邊。
一層又一層的油泥黏在上面,他用大拇指刮去了飛輪殼上的黑色污垢,露出了鑄鐵本體的顏色,沒有砂眼、裂紋,缸壁用手摸還有加工時留下的痕跡。
如果能發出聲音的話,裝在大哥的木船裡面,一天可以來回跑三趟燕子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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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農機站走出來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肚子鼓得很大,手裡拿著半截煙。
「小同志,廢鐵不能亂動,下午要把廢鐵拉到回收站去。」
陳海生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油泥,指著掛機問道:「這個多少錢?」
站長笑著叼著煙走過來踢了踢機器底座。
「這玩意兒已經報廢三個月了,氣缸漏氣打不著火,修了兩次都沒修好,當廢鐵賣三十塊錢,你要不要?」
旁邊的自行車修理攤上有兩個師傅在換鏈條,聽了這話之後就抬頭了。
年長的人咂了咂嘴。
「小伙子別當冤大頭,機器的缸套都磨損了,活塞環竄氣,扔水裡三十塊錢還能聽到點聲音。」
年輕人也附和道:「站里兩個技術員都說沒有希望了,你是打魚的,買回去當秤砣用?」
陳海生沒有說話。
前世他在船上修機器三十年,從單缸手搖到四百馬力的主機,什麼問題沒見過?
掛機問題不是缸套所造成的。
噴油嘴四周出現的一圈黑乎乎的積碳就是典型的霧化不好,在此情況下燃油沒有被很好地分散開來就被送入了氣缸中,因此燃燒不充分就會產生積碳並堵塞。
高壓油管接頭的地方有新拆的扳手痕跡,螺帽已經鬆了半圈,油壓上不去,噴嘴自然就打不開了。
再加上現在農村使用的柴油中含有較多雜質,油嘴針閥被膠質堵塞,這兩個問題同時出現,不知道的人就會認為整台機器已經報廢了。
「三十塊是吧?」
陳海生從口袋裡掏出三張大團結遞給站長。
站長數了兩遍錢之後就放進了口袋裡,今天一共撿到了三十元。
「行,機器歸你了,院裡的工具你隨便用,搬不動的話我找人幫你抬到板車上。」
說完之後他就靠著門框剔牙,等著看這鄉下小子折騰半天最後灰溜溜走人。
陳海生從工具架子上拿了一把14號開口扳手,又在柜子里翻出半瓶煤油和一塊破抹布。
回到機器旁邊之後,先拆掉高壓油管。
六角螺帽有點生鏽,因此很緊。
他把扳手套上去,手腕一較勁,咔的一聲就鬆了。
把油管取下來對著燈光看一下,裡面沒有裂痕、內徑也沒有變形,洗乾淨就可以繼續使用了。
拆下噴油嘴。
取出銅墊圈的時候發現已經被壓變形了,於是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防水石棉紙,這張紙是在剛才去供銷社買的時候隨手撕掉的包裝襯紙,剪成圓圈狀正好可以墊在上面。
煤油倒入鐵皮盒中,噴油嘴的針閥放入煤油中浸泡約半分鐘,用抹布包起來來回搓了幾下,黑色膠質全部溶解。
把針閥裝到閥體裡面去,用手指堵住進油口吹一下,發出「嘶」的一聲就通了。
安裝好噴油嘴之後再把銅螺母固定好,並且用石棉墊片來固定住。
把高壓油管接好之後,用扳手把螺絲擰緊,然後把油管上的老油擦乾淨。
大概只有兩三分鐘的時間。
站長嘴裡的牙籤還沒有吐出來,兩位修車師傅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兒,三個人都看著陳海生的動作,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陳海生將搖柄插入飛輪孔中,雙手握著木柄,腰一沉,用力轉了一圈。
第一次沒有聲響。
第二次時,在氣缸里發出「嗤」的一聲。
第三下,加大了幅度之後狠狠地一甩。
「突突突突。」
從排氣口出來的煙是黑色的,柴油機整個機體都在振動,聲音越來越平穩、均勻,到最後變成一種有節奏的轟鳴。
地上的碎石子也跟著跳。
修車的老師傅站起來走到旁邊,圍著機器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十分豐富。
「這...這就好了?」
年輕的師傅擦著手上的鏈條油,張著嘴半天也沒有合上。
「不是說缸套磨壞了嗎?他把一根管子拆下來洗了一個零件?」
站長把牙籤扔掉之後就快步走到陳海生身邊,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自然了。
「小同志,這個,這機器站里還沒走完報廢手續呢,要不你把錢拿回去,我們再研究研究。」
陳海生關掉油門之後,機器就熄火了。
他看了一眼站長之後,從褲兜里拿出了之前的收據。
白紙黑字,公章也蓋上了。
「站長如果要賴帳的話,我就去縣工商所問問,農機站把報廢的設備賣給群眾,收了錢不認帳能行嗎?」
站長嘴角抽了兩下,收據確實是他簽的字。
這幾年來,國營單位最怕群眾到工商所去鬧事,傳出去會讓領導難堪。
他咬了咬牙,擺了擺手。
「行,算你的吧,快點搬走。」
陳海生將掛機從底座上卸下來,一百二十多斤的鐵疙瘩,他彎腰抱起往肩上一送,穩穩當的扛住了。
另一隻手提兩個蛇皮袋。
修車師傅看著他把機器扛到遠處,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小兄弟是何方神聖?比我們站的技術員要靈巧得多。」
站長沒有說話,轉而走進了辦公室,氣得把門撞上了。
農機站到紅星渡口大概有一里路。
陳海生扛著機器走得很快,肩膀上的鐵疙瘩把他的後背壓得出了汗,但是他心裡很舒服。
有了動力,大兄弟的木船裝上發動機就可以出海了。
燕子排以北約20海里的海域有一處深水暗礁區,野生的大黃魚、石斑魚、鮑魚等都聚集在那裡。
靠人力搖櫓是不能達到這麼遠的目的地的,有了十二馬力的機器之後,往返也就不到兩個鐘頭。
三十元錢能買一台能用的船機,這買賣全縣城找不出第二個。
到渡口售票處的時候,下午兩點的船還有二十分鐘就要開了。
陳海生準備買票,餘光卻掃到碼頭欄杆邊站著一個姑娘。
白色的的確良襯衫穿在藏藍色的褲子上,兩條麻花辮垂到胸前,鼻尖紅彤彤的,眼眶也是紅彤彤的,用手背拭去淚痕。
顧念?
陳海生一頓。
顧念是隔壁陳家巷的姑娘,比他小一歲,兩家的院牆連在一起,從小一起長大。
上一輩子的時候,他被馬東來敲詐之後整個人都頹廢了,顧念想拉他一把,但是他沒有接受,最後姑娘心灰意冷地離開了石塘島,再也沒有回來過。
顧念也看到了他,愣了兩秒之後就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陳海生你沒事嗎?你真的沒事嗎?」
眼淚啪嗒的一下落了下來。
「村里人說昨晚你去燕子排抓大魚了,今早也沒回來,我問了好多人,他們都說不知道你在哪,我坐船過來找你了……」
陳海生見她哭成那樣,就把機器放在地上,騰出手來在她的頭上拍了兩下。
「我好呀,去縣城賣海鮮去了,哭什麼。」
顧念一抬頭,就看到他滿手油污,肩膀扛著一大坨鐵,後面還跟著兩個鼓鼓的蛇皮袋。
「你扛的什麼東西?」
船機是剛買的新船機,以後出海就不需要搖櫓了。
顧念破涕為笑,用手背擦了鼻子。
「你竟然還有心要買些東西,我都要急死了。」
兩個人一起上了渡船。
顧念替他看管蛇皮袋,坐在旁邊的長凳上,肩膀挨著他的手臂,也不避諱。
船開了十多分鐘的時候,她忽然小聲問道。
「海生,昨晚你抓完魚去哪兒了,我娘說你天亮才回來的。」
陳海生正閉著眼睛休息,聽到她的話睜開一隻眼睛看向她。
「回家睡覺,咋?」
顧念咬了下嘴唇沒有再問下去,但是臉上露出不信的表情。
渡船靠岸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
陳海生扛著機器從跳板上下來之後,碼頭上就有三三兩兩地在等船的人了。
一個小姑娘扎著小辮子從人群中跳出來,手裡拿著半個紅薯。
「海生叔,海生叔叔。」
蘇小魚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笑得露出豁牙。
「娘說你今天去縣城,叫你晚上再去家裡吃餅。」
碼頭上的人們都在看著這裡。
顧念站到陳海生身後之後,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了起來。
她看了看叫他叔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陳海生的後腦勺。
耳根逐漸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