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這大半夜的是來幫我修船的嗎?
看小魚兩秒之後,顧念把目光轉到陳海生身上。
「你昨晚天亮才回家,今天這孩子又跑到碼頭等你,海生,你要真在蘇家幫忙,可以把事情說清楚,省得村里亂說。」
她說「村里人」,但是酸味還是沒有被掩蓋住。
陳海生哪能聽不出來?
將肩上的掛機放到石板上,從蛇皮袋子裡抓了一把水果糖塞進小魚的衣兜。
「小魚拿回去給娘吃。叔今天要給家裡的船裝機器,晚上的時候恐怕沒有空過去,你就替我向她說明情況。」
小魚捂著鼓起來的衣兜,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海生叔,你哪天有空再來,我娘做的餅可香了。」
顧念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陳海生重新拿起了掛機,「馬東來前兩天去蘇家鬧事,我剛好碰到,幫她們母女解了圍。小魚家裡日子不好過,我給她過兩個餅,孩子記在心裡了。」
顧念並不是全部相信。
她昨天晚上問母親的時候,她說有人看見陳海生從蘇家胡同回來。
小魚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人,哪裡只是兩個餅子這麼簡單?
但是沒有證據的話,也不能再問了。
陳海生將蛇皮袋遞給她。
「要是真想幫我,拎輕的,這裡有給我媽買的布,還有給我爹買的煙,摔壞了我找你賠。」
「誰稀罕幫你......」
顧念嘴上不饒人,但是雙手還是接過了袋子。
小魚帶著糖跑到村子裡。顧念看著她的小辮子,心裡很不痛快。
陳海生以前遇到女孩子就會臉紅,說幾句話都不利索。
現在到縣城一趟,能賣到三百多元的海產品,還可以帶一台大型機器回來。
從小跟在她後面的男人現在已經不是她記憶中那個愣小子了。
……
陳家院子的大門一打開,劉桂花就迎了出去。
看到兒子背上的鐵傢伙,急忙把凳子拿過來。
「你背著個啥?這麼大一塊鐵得花不少錢吧?」
「三十元買的一十二馬力掛機現在已經修好。裝在哥哥的船上之後,以後出海就不用兩隻手搖櫓了。」
陳海生把機器放下來之後,院子地面就跟著震動了兩下。
陳海龍從屋裡出來之後,圍著掛機轉了好幾圈,摸了摸飛輪,又檢查了一下油管。
「農機站這種機器最少賣二百多塊,你三十塊買的?海生,你別讓人拿報廢貨騙了。」
「大哥,我在農機站搖響過。噴油嘴被堵住了,高壓油管也鬆了,但是機器本身沒有壞掉。」
陳海生把蛇皮袋打開,把裡面的物品逐件取出。
半間堂屋很快就擺滿了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面、兩塊布料、一雙膠底雨鞋,還有煙、糖和日用品。
將剩下的錢以及飯店開出的收據放在桌子上。
「刺參和龍蝦一共賣了三百二十元。買機器、買這些東西用掉了一部分,桌上還剩二百多。飯店老闆說以後有什麼好東西可以帶過來,按高檔貨結算。」
陳江海拿著收貨單看了半天也沒看懂是什麼意思。
但劉桂花卻把錢數了三遍。
算完供銷社剩餘的欠款之後,又算了這幾年家裡所借的零碎錢,雙手扶著桌面,眼眶濕潤了。
「已經可以了,全部還清的話還會剩下一百多元。我們家裡欠了這麼多年債,這次可以全部還清。」
陳江海轉過身來,拿菸袋的手抖了幾下。
前幾天他還在為糧食款的事情發愁。
哪家辦事情都不敢去,怕別人提起借錢。
老二出去兩天,抓到了大魚,賣了海參,現在連船機也扛回來了。
陳江海抬手把眼角擦了擦,對兩個兒子說:
「幹嘛站著?海龍,把你的破船推過來。買了機器就要用,不能一直放在院子裡當寶貝供起來。」
兄弟倆弄來滾木,將老木船由灘邊推到院子外面。
船尾的木板用了一十多年,安裝十二馬力的掛機肯定是不行的。
陳海生讓大哥找來兩塊厚重的榆木板,並且從村裡的木匠家借來了手鋸、手鑽等工具。
先把船尾腐爛的橫板拆掉,然後用榆木夾住船幫。
在兩塊木板之間加了四根長螺栓,並且裡面還墊上了鐵片。
陳海龍開始的時候怕弟弟亂改。
看了半個鐘頭之後,他就蹲在旁邊遞工具。
「你是怎麼學到的呢?能夠準確地找到船尾受力的地方。」
「曾經和農機站的老老師傅聊過,已經記下了。」陳海生找了個理由。
傍晚的時候,把掛機搬到船尾。
油箱裡裝了半桶柴油,冷卻水管也接到船艙里去了。
陳海生把搖柄裝進去,轉了三圈。
「突!」
排氣管噴出黑煙,12馬力的柴油機帶動整艘木船振動起來。
螺旋槳在淺水裡轉動的時候,會把很多泥水推到岸外面去。
半個村子都聽得到。
村民聞風而動,陳家灘頭很快聚集了幾十人。
「這台機器真能帶船跑,海龍以後可省力了。」
「30元買的?」
「農機站的人都是傻子?
「海生連柴油機都能修,陳家是要起來了。」
劉瞎子站在人群之外,臉色越來越難看。
昨天,陳家還是村里最窮的家庭。
不到兩天的時間,欠的債還清了,船上也有了柴油機。
按照這樣的趨勢發展下去,陳海生再跑幾次遠海,陳家的磚瓦房就能蓋起來了。
趁著別人圍在機器前討論的時候,蹲到船尾摸了摸龍骨。
陳海生正在調節油門,餘光看到他的手之後,並沒有立刻說話。
等到天黑之後,村民們才陸續離開。
小魚又來了一次。她穿上陳海生買的紅色布鞋,站在院門外來回看自己的腳尖。
「海生叔,娘把餅貼了,還蒸個雞蛋。」
「叔今晚得看機器,過兩天再去。你把雞蛋跟你娘分著吃,不用給我留。」
陳海生把小魚送走之後,拿著鐵鍬走到院子外面去了。
陳家到防風林之間有一條小路。
平時村里人很少走這條路,偷雞摸狗的人卻喜歡從小路繞到灘邊。
他在路中間挖了一個兩米深的坑,將挖出的沙土運到船邊用來加固支架。
在坑口鋪上細木條,上面再蓋上乾草和浮土。
陳海龍看著奇怪:「你挖這麼大的坑幹什麼?」
「明天早晨去抓沙蟹。」
陳海生拍去褲子上的泥土,手裡拿著一根短木棍回到院子裡面。
當天後半夜,石塘島上只聽得到海浪的聲音以及蟲鳴聲。
防風林中鑽出一個黑影。
劉瞎子懷裡裝著馬東來的兩包好煙,手裡拿著一把大鋸子。
他來到陳家木船邊之後,先向院中看了幾眼。
屋子裡沒有開燈。
大黃狗也躺在柴堆旁邊,但是沒有什麼動靜。
劉瞎子鑽進船底,摸到了最中間的龍骨。
馬東來說得很明白,只鋸了一半,在外面還要抹上一層泥。
木船停在岸邊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是當它進入深水區時,由於受到浪衝擊,船體就會被浪浪撞破,龍骨也會隨之斷裂。
到時候陳海生是死是活,看天。
劉瞎子把鋸齒卡到龍骨上,拉了兩下,另一側就傳來人踩在泥里的聲音。
停下手中的事情聽聽。
周圍又安靜下來。
「自己嚇自己。」
劉瞎子低聲咒罵了一句,繼續拉鋸。
刺耳的摩擦聲從船底傳出來。
陳海生拿著一根短木棍從船頭的另一邊繞了過來。
白天的時候看見劉瞎子摸船底,他就猜到劉瞎子不會有什麼好心。
劉瞎子第三次拉動木鋸時,一隻腳從旁邊伸進來,踩住了鋸背。
他抬頭還沒看清,手腕已經挨了一棍。
大鋸落進泥里。
陳海生抓住他的後衣領,將人從船底拖出來,膝蓋壓住他的後腰。
大黃狗這時才叫了起來。
院門打開,陳江海披著衣服衝出來,手電筒的光落在船邊。
劉瞎子趴在泥里,褲襠濕了一大片。那把大鋸就在他手邊,龍骨上已經留下一道半指深的鋸口。
「劉瞎子,你半夜拿鋸來我家修船?」
陳江海看清鋸口,氣得抄起拐杖就要打。
劉家與陳家幾代人的恩怨,都沒有人敢損壞對方的船隻。鋸斷龍骨就是想叫我們一家人在海里找屍身
劉瞎子抱著頭,已經不敢再說什麼了。
「不是我自己想來的,是馬東來給了我兩包煙。只要把船鋸壞,事後給我二十塊。人還在防風林中,他說要親眼看著我動手!」
陳海生找來麻繩,把劉瞎子的雙手捆到背後。
陳海龍拿起叉子打算跟著一起過去。
「海生,我和你一起走。馬東來敢在後面等,手裡說不準帶著傢伙。」
「大哥,你這邊守住機器,順便讓爹去叫趙隊長,我來帶這個人。」
陳海生拉著劉瞎子拿著短棍走向防風林。
二人剛來到林子邊上,樹後就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馬東來用拐杖支撐著身體向著灘涂的方向眺望。
陳海生按住劉瞎子的後脖子把人往前推。
「劉瞎子,大聲告訴馬東來,你這大半夜的是來幫我修船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