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嬌得很


  榮嬋只覺渾身都燙了幾分。

  這便是前世姐姐口中那位絕嗣不能人道的辛家三郎麼?

  原以為是個病秧子,怎麼看著並不遜男子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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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姐姐當初被瞞得死死的,直到洞房花燭夜,黃花菜都涼了,只能噙著淚咬牙過完活寡婦似的的下半生。

  她忍不住往男人身下瞥了一眼,隔著衣料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再抬眸,又撞上那露骨的眼神。

  她倉皇回過神來,方才接了許母的話,「阿嬋不敢。只是阿嬋與辛家三哥素不相識,如此貿然挾恩為妻,是給辛家和兄長添麻煩。雙親遺願想來也並非成親這一條路,阿嬋情願只做一個普通的辛家女兒,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

  「難不成倒叫老婆子我看錯了,你竟是個安分懂事的?」

  許母的臉色晦暗莫名。

  這妮子做媳婦她嫌輕浮,又礙於她爹娘的恩德和老太爺的遺願,進退兩難。

  做女兒便做女兒吧。

  橫豎女兒是潑出去的水,早晚有滾出辛家的那天。

  「既然你有這份心,從今往後你就是老婆子我唯一的女兒了。名字也不必改,在榮字前添個姓,從此喚作辛榮嬋便可。只是你千萬想清楚了,將來莫要後悔,畢竟這辛家女兒的碗,也不是這麼好端的。」

  她嗬嗬笑了兩聲,叫人心裡發毛。

  榮嬋只作沒聽出來,端端正正又福了一禮。

  「女兒謝過母親。」

  一錘定音,堂下再無二話。

  許母領著她一一見過家裡人。

  「當年鬧饑荒時,老太爺差點餓死街頭,只因你爹娘榮清月夫婦一碗飯活下來,從此便一直念著榮家的恩情。後來靠徽州魚燈這門手藝發了家,這才慢慢置辦下田莊鋪子。」

  「老太爺膝下四個兒子,到這一輩,攏共四個房頭。老大,老二,老四,都是我生的,唯有老三,是老太爺的妾室柳姨娘所出。如今老太爺駕鶴西去,柳姨娘也歿了,這偌大的辛家便落到老婆子我一人肩上咯。」

  榮嬋莞爾。許母果然是個精明的小老太,三言兩語便把她在辛家的地位烘托出了。

  「這是你先頭大哥的媳婦楊大嫂子,徽州府通判家的閨女,正經的官家小姐。你大哥元吉三年前打獵墜崖,屍骨都沒尋回來,如今大房就剩你大嫂一人,守著門楣,替我操持辛家內務,」許母嘆了口氣,「朝中若能早日發塊貞潔牌坊下來,也不枉她苦守多年了。」

  大奶奶楊孟禧的臉微微繃了一瞬。

  榮嬋面上只作不知,淺笑,「大哥在天有靈,定會憐惜嫂嫂辛苦。」

  楊孟禧微微頷首,神情柔和了些許。

  可抬眼瞥見那玲瓏窈窕的身段,不知怎的,心底仍舊悶悶的。

  「老太爺在世時最重家學,闔家四個兒子便屬老二明方最會念書,讀了個秀才,惹得老太爺最疼他們一家。」

  許母指著衛郁棠,還未開口,衛氏就搶先拉起榮嬋的手,一口一個好妹妹叫得親,還不忘奉承婆母心慈,收留孤女將來必有福報。

  那張臉變得比翻書還快,言行舉止完全沒了慍色。

  許母顯然受用,笑道,「這是你明方二哥的媳婦,衛氏。她家是開豆腐坊的,年輕時也算鄉里有名的豆腐西施了,如今生了一兒一女,姐姐叫福丫,弟弟叫司樂,全家日子過得最舒坦的就數她了!如今只叫她來給辛家做個女帳房,管管錢財出入。外頭鋪面上的生意,也是她在管。」

  榮嬋看著這一身海棠紅夾襖打扮俏麗的年輕婦人,乖乖地叫了聲二嫂。

  二奶奶衛郁棠「哎」了一聲,往前探了探身,聲調拉得又長又膩,「你二哥在鎮上學堂教書,你侄兒也跟著去了,晚些時候再帶你見見。妹妹好生住著,日子還長嘞!嫂子方才的話你全當放屁!今後咱們就是最親的姐妹了!」

  許母啐了她一口,轉而又對榮嬋囑託道,「你二嫂嘴上沒把門,心卻不壞。倒是你,那些不嫁人的話趁早收回去,日後尋一門對辛家有助益的好親事,也是辛家女兒該盡的本分。」

  榮嬋垂眸不答。

  「老四樂游,最是潑皮無賴!老太爺晚來得子,寵壞了。他在鎮上盤了幾間酒樓做生意,甚少回來,你怕是難得一見。」許母提起么子就頭疼,指著那個年齡最小的媳婦,「這是四房媳婦朱氏,她祖上三代都曾做過官,也是官家出身的好姑娘。她性子軟,不愛出門,老四又不愛回家,她還未有子嗣,一人獨守空房怪可憐的,你往後可多去陪她。」

  榮嬋溫聲道,「見過四嫂。多謝四嫂方才出言相助。」

  四奶奶朱素娥慌慌張張地沖榮嬋擠出一個靦腆的笑,「不妨事不妨事,我年十九,不比你大幾歲,應當知你難處。往後咱們只管以姐妹相待。」

  行至紅牆邊,許母淡淡道,「這就是老三,辛徵(zhǐ)陽,如今你該叫聲三哥了。」

  走進了才發覺,這人身量竟比榮嬋高一大截,她直著身子也才到他胸前。

  榮嬋根本不敢抬眼,生怕他說出什麼不堪的話來。

  只一昧規規矩矩地福身,「三哥。」

  嗓音是恰到好處的疏離。

  即便如此,榮嬋仍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從她發頂落下去,掠過雪白的脖頸,停在嬌柔的腰臀間,落在哪兒,就燙到哪兒。

  一股甜膩的奶香悄然瀰漫開來。

  榮嬋心頭一緊。

  她自幼便有體溫受熱散出奶香的毛病,若在此刻犯了,怕是再難逃洗清輕浮的罪名。

  她咬住後槽牙,死死克制胸口翻湧的熱意。

  過了許久,才聽見那人「嗯」了一聲,嗓子沙啞低沉。

  榮嬋下意識後退半步,男人身上的氣息卻毫不遮掩地攏了過來。

  那是混雜著松枝和塵泥的味道,像雨後松林成海的山谷。

  「行了,」許母似乎不想對這位三爺過多介紹,把榮嬋往身邊拉了拉,「既是一家人了,先安頓下來。楊氏,去把角門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給榮丫頭住。」

  楊孟禧眉尖一蹙,目光在榮嬋和辛徵陽之間飛快梭巡了一回。

  許母所說的那間屋子,位置在三房的西跨院裡。

  她猶豫片刻,終究開了口:「母親,角門那間屋子長年陰暗潮濕,怕是不便女兒家居住的。倒是兒媳的東廂房朝陽通風,不如叫妹妹過來同我住?」

  衛郁棠噗嗤笑出了聲,「喲,大嫂這是生怕妹妹沾不上您的晦氣啊?東廂房冷鍋冷灶的,您自己住著不怕,可不能拉著人家未出閣的小姑娘一塊兒陪您守寡呀。娘方才可說了,辛家女兒要嫁人,別阻了人家的好姻緣~」

  楊孟禧被戳破了心思,瞬間漲紅了臉。

  衛郁棠好容易占一次上風,喜滋滋又拈了一把瓜子,餘光瞥見許母臉色不對,趕緊改口,「兒媳也是想著,大哥的屍骨尚未找到,說不準哪天半夜就自己摸回家裡來了,到時發現屋裡還躺著個小姑子,多不妥當,娘說是不是?」

  許母一想也有道理,「那你說,你妹妹住哪兒合適?」

  衛郁棠眼珠子一轉,笑吟吟地看向榮嬋,「阿嬋不如來我的西廂房,我和明方白日都忙,正愁沒人幫忙照看司樂。」

  楊孟禧心道原來在這兒等著呢,氣笑了,「人家初來乍到,弟妹這便開始使喚人了?」

  衛郁棠白了她一眼,「她既做了辛家女,司樂就是她的親侄兒,幫忙照看一下怎麼了?娘的外甥女裴表妹來家住時,不也陪司樂念了幾天書麼?」

  楊孟禧哼了一聲,「陪著念書自然可以,就怕有些人存了別的心思。畢竟,司樂和一般的小孩可不一樣……」

  衛郁棠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雙眉一吊,「楊氏,你胡說什麼呢!」

  許母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別吵了!榮丫頭你自己說,想住哪兒?"

  滿屋子目光都落到榮嬋身上。

  榮嬋想了想,輕聲問:「不知家中灶房在哪兒?附近可有空置的房間?」

  許母遲疑道,「灶房在後院,旁邊倒是有幾間後罩房,平日都是僕婦丫鬟們住的。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阿嬋就住那兒吧,」榮嬋笑了笑,「大嫂和二嫂各有各的難處,阿嬋就不給嫂嫂們添亂了,住在灶房邊上,暖和又熱鬧,阿嬋住著也自在。」

  許母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後罩房到底是下人住的地方,未免委屈你了。」

  榮嬋搖頭,「阿嬋原就不是來享清福的。」

  楊孟禧懸著半日的心終於落了下倆。

  後罩房在三進院,和前院跨院都隔著一堵牆,平日往來女眷眾多,就算想跟家裡的爺們生出什麼瓜葛也難。

  她放心之餘,又覺得自己方才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不似主母派頭,忙道,「榮丫頭,你只管住,若缺什麼只管跟我說。」

  榮嬋正要道謝,一道低沉的聲音插進來。

  「西邊那個雜院,還能再搭出一間房。」

  說話的竟是辛徵陽。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冷不丁在榮嬋心上擦過一道痒痒的痕。

  眾人都愣了。許母想了半晌,「好像是有這麼個院子,老頭子在世時喜歡在裡頭豢養些珍禽異獸的,後來閒置了。」

  辛徵陽言辭淡淡的,看不出心思,「空著也是空著,搭一間新屋子單獨給她住,和下人們隔開,也不失辛家體面。」

  楊孟禧猶豫道,「三弟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這房子搭建之事,操辦起來並不容易,要僱工人請師傅,買木料備磚瓦,且不說耗費銀兩,沒個一年半載怕也是不能夠。」

  衛郁棠更是長長地咦了一聲,「這才剛進門便要大興土木了?三弟出去問問,誰家女兒未出閣便有獨居跨院住的?」

  榮嬋心下也有些拿捏不定。

  辛徵陽站在那兒,跟她隔了七八步遠,粗獷的身形遮天蔽日。

  他從牆根下走到眾人身側,榮嬋這才看清他的容貌。

  眉毛又濃又直,山根極高,深眸薄唇,右臉頰有一道舊疤。

  她忽然想起前世姐姐將嫁未嫁的時候,每逢提起相公,臉上暈開一層胭脂似的紅。

  原來,辛家三郎生得這樣俊。

  可惜了……原本是個魁梧陽剛的男子,壞了那兒,連男人也算不上了。

  她把那些雜亂的念頭壓下去,弱弱道,「阿嬋實在不敢叫三哥為難。」

  辛徵陽的目光落在她微敞的衣襟上。領口開了一寸,頸下薄薄一層汗,白玉般的肌膚在日光下透著水光。

  嬌得很。

  他心裡忽然跳出這個不要臉的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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