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雨熟桃


  榮嬋只好艱難地爬起來,簡單梳洗,套了件藕荷色的衫裙,髮髻松松綰著,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潮紅。

  辛夫人的屋子在東廂,屋內燒著炭盆,暖烘烘的。

  她靠在羅漢床上,膝上搭了條薄毯,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見榮嬋進來,招手讓她坐。

  「昨兒睡得可還習慣?」

  榮嬋垂著眼,嗓音嬌軟,「一切都好,婆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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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又停。

  十八歲的年紀,身子卻如被春雨澆透的熟桃,豐腴柔軟。

  那張臉更是長得極艷,眼尾上挑,唇不點而朱,天然一股慵懶的媚態,撓得人心痒痒。

  這般妖妖嬈嬈的模樣,若說是做媳婦,她原是瞧不上的。

  那日榮家託孤,她看中的是姐姐榮湄,長相眉目周正,更像規矩乖順的良家子。

  可惜叫陰家搶了先。

  好在榮嬋這姑娘腰細臀圓,一看就是宜男相好生養的,娶進門來做個續弦,為家族綿延子嗣,倒也夠了。

  至於狐媚不狐媚的……

  進了辛家門,規矩都是她立的,但凡有不妥之處,耐心教教就老實了。

  辛夫人嘆了口氣,又捻起佛珠來,「接你回來,是念著你爹娘當年對我們家的一飯之恩。雖說是做續弦,到底是正頭娘子,等吉日到了,該有的三書六禮,一概不會落。只一點,我辛家門風清正,日後你需得盡心伺候,別學那些鄉野村婦的輕浮做派,多給元吉生幾個小子,辛家自然不會虧待你。」

  她頓了頓,又道,「前頭那位少夫人楊氏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半年前遭了匪禍,至於下落不明,八成是沒了。撇下一個剛滿周歲的丫頭,乳名福丫。元吉常年在外剿匪,一年到頭在家攏共待不了幾日,這個家往後少不得要你多費心。」

  辛夫人說著,抬眼看向榮嬋,目光里多了一層試探的溫和,「你還年輕,頭一回當娘,誰也不是生來就會帶孩子,慢慢學著就行。元吉是個粗人,可心裡有分寸,不是那等輕浮浪蕩子,認定你便只是你,你只管放心。」

  榮嬋垂著眼應了聲好。

  她打聽過辛家的事,知道辛夫人最盼望什麼。

  這位辛夫人原是辛老太爺膝下一個不起眼的庶女,年輕時性子烈,為著一個伍長與家族鬧翻,私奔出逃,連姓氏都險些被族譜除了名。

  可那伍長命薄,沒幾年便在剿匪中折了,留下娘倆相依為命。

  匪患連著饑荒,地里顆粒無收,娘倆連一口稀粥都喝不上,辛夫人實在熬不住了,才抱著兒子重返徽州,跪在辛家大門外。

  族中耆老開了三天會,最後丟出一句話來——

  兒子改回姓辛,重入族譜,便願意施捨一些薄米接濟。

  若不肯,從此兩不相干。

  辛夫人咬著牙點了頭。

  從此母子倆靠著本家那點施捨般的米糧度日,糠菜半年糧,薄粥添瓢水,就這麼一年一年地熬,熬到兒子辛元吉投了軍,剿匪立功得了將軍銜,又娶了書香世族的楊家女兒為妻,她這個做娘的才算挺直了腰杆。

  可福氣不過三載,匪患又起,兒子奉命出征,兒媳楊氏在幾月前的匪禍中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只留下一個尚在吃奶的閨女。

  這一房好不容易燃起來的香火,眼看又要滅了。

  所以她才急著替兒子尋續弦。

  榮嬋將這些念頭在心裡過了一遍。

  要在辛家立足,子嗣是頭一件要緊的事。

  然而這也是要命的事。

  前世,姐姐就是在臨盆那夜血崩而亡的。

  這一次她絕不能重蹈覆轍,在打探出辛家的秘密、做足萬全準備之前,她不能就這樣倉促懷上子嗣。

  只是避孕容易,避寵卻難。

  得到真正的權柄和利益方可脫身,在此之前,她還得盡心伺候辛家這對母子,騙取信任,不能叫他們看出破綻。

  炭火的光映在榮嬋側臉上,將那張芙蓉面照得溫軟可親。

  窗外春雨歇了,檐角的滴水聲漸漸疏落下去。

  娘倆正說著話,西廂忽然傳來一陣啼哭。

  辛夫人眉心一蹙,「福丫又鬧了!這丫頭性子嬌,生下來就這樣,總是哭鬧。奶娘換了好幾個,竟沒一個哄得住。你跟我去瞧瞧。」

  榮嬋起身往西廂走。

  推開門,一股暖融融的奶腥氣撲面而來。

  福丫躺在小床上,手腳並用地撲騰,小臉漲得通紅,眼淚糊了滿臉,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喚。

  床頂懸著一串果殼做的鈴鐺,風一吹便嘩啦啦響,越響她哭得越凶。

  【吵死了吵死了!】

  【那個破東西一直晃一直響,本小姐頭都要炸了!】

  【蠢貨!蠢貨!還不給本小姐摘下來!】

  榮嬋愣了愣。

  前世嫁到陰家時,她經常幫著鄰里親族照看孩子,以此賺些銀兩,比起那些外出做工的活計,更有閒暇能待在家裡安心陪陰稷讀書。

  日子漸長,她發現自己慢慢能聽懂一些嬰語。

  沒想到重生後這個能力還在。

  榮嬋沒多想,直接伸手將那串果殼鈴鐺扯了下來。

  屋子裡驟然安靜,風聲也停了。

  福丫哭聲一滯,淚汪汪的大眼睛瞪著她,嘴裡又冒出一串咿呀。

  【我滴娘也,不響了不響了不響了!】

  【終於!來了一個!聰明的大人!】

  【她是誰?本小姐怎麼從來沒見過她?】

  榮嬋彎下腰,輕輕戳了戳福丫胖乎乎的臉頰,「我是你新來的……」

  她想了想,又怕嚇到小娃娃,改口道,「你先說你喜不喜歡我,我再告訴你我是誰。」

  福丫眨巴著眼,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

  【我滴娘也,她能聽懂本小姐說話!】

  【你身上香香的,比那個臭臭的壞嬢嬢好聞。】

  【但是!本小姐不喜歡你!本小姐誰都不喜歡!】

  這娃娃性情乖張,卻生得圓潤可愛,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榮嬋的心禁不住軟了一半。

  辛夫人站在身後,目光驚訝地看著她。

  「你……你在跟福丫說話?」

  榮嬋回過頭,微微笑了笑,「福丫哭是因為那串鈴鐺吵得她頭疼,摘了便好了。」

  辛夫人將信將疑地走過來,低頭一看,福丫果然不哭了,小嘴一張一合地打著哈欠,眼皮子慢慢耷拉下去,竟然要睡了。

  辛夫人又驚又喜,「這丫頭自打出生就沒這麼好哄過!你怎知她是嫌鈴鐺吵?你能聽懂她說話?」

  「阿嬋也是瞎矇的,運氣好罷了。」榮嬋將福丫的小手輕輕放進被子裡,「孩子雖小,也有脾性,若能順著她的心意來,自然好帶些。」

  辛夫人還想再細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丫鬟打起帘子,一個穿著靛藍比甲的高挑姑娘跨進門來,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渾身帶著外頭雨後的潮氣,顯然是剛從外頭回來。

  一見榮嬋抱著福丫站在床前,她臉色登時變了。

  「你是誰?你在幹什麼?!」

  她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盯著榮嬋抱孩子的姿勢,一臉不滿,「你是新來的奶娘?誰教你這樣抱孩子的?胳膊托這麼低,孩子腰還沒長硬實,這樣抱著倘若閃了脊骨怎麼辦?舅媽,您怎麼找了個這麼年輕的奶娘,瞧著不像生養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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