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奶娘


  這個女子,生得哪有半點兒鄉野村婦的模樣?

  他想起幼時頭一回跟父親去鎮上趕集,路過綢緞莊,柜上擺著一匹雪緞,他好奇伸手抹了一把,呲溜滑地嚇人。

  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父親說那是蠶絲養出來的料子,一尺便要十兩銀子,而城裡有些大戶人家的姑娘,從小便是用這種料子嬌養著,用新鮮的牛奶水滋潤著,養個十餘年,便能養出清透潤滑的肌膚。

  這樣的身子,哪能睡得了粗糙火炕?

  若要叫她住到那油煙腌臢的後罩房,沒個三五天,怕是能折掉半條命。

  他可不想家裡出人命。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了一下。

  「我來搭。後院庫房有現成的木料,半日就行。」

  話未落地,人已跨出門去,身後捲起一陣松風。

  眾人被他這番乾脆利落的表態弄得一頭霧水。

  衛郁棠頭一個回過神來,揚聲招呼道,「走走走,都去後院瞧瞧,看三弟這回又要玩什麼把戲!」

  一群人呼啦啦往後院走。

  辛家的宅子果真是白淞鎮上數一數二的殷實院落。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檐角壓著獸頭,院中一棵老槐樹撐開半片濃蔭。

  榮嬋方才進門時穿過一進院,只匆匆掃了一眼,倒座房裡碼著半人高的糧囤,牲口棚拴著兩匹膘肥的騾子,院裡曬著一排新打的臘肉,油亮亮的。

  她暗嘆辛家果然殷實,連廊下擺的醃菜罈子都比旁人家多出兩排。

  現下跟著眾人穿過二進院的月亮門,繞過一叢半枯的月季,後院的景致就敞開了。

  左手邊是水井和菜畦,幾壟青菜長得齊整,晾衣繩上搭著兩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右手邊就是膳房,煙囪里正冒著裊裊青煙,一股子蔥油香飄出來。

  膳房後面有一道窄窄的夾道,夾道盡頭是個半廢棄的小雜院。

  院牆塌了半截,雜草叢生,角落裡堆著些破瓦罐和爛木料。

  雜院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倒是有一棵合抱粗的桂花樹,另一側窪著一小片淺塘,水倒還算清亮,映著天光粼粼的。

  辛徵陽站在雜院中間,拎著一把舊斧頭,正在比畫著什麼。

  見眾人過來,他抬了抬下巴朝院角一指,「那兒,搭一間。坐北朝南,南邊開窗對著塘子,西邊靠牆,冬暖夏涼。」

  衛郁棠觀察了四周,咂了咂嘴,「半日?三弟莫不是吹牛?我瞧著半年都未必能成。」

  辛徵陽沒應聲。

  他把外頭的短褐脫了隨手搭在牆頭,露出裡面一件貼身的單衣,被汗水洇濕了貼在背上,脊柱溝的兩側肌肉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微微隆起。

  然後他拎起斧頭,朝那堆破木料走過去。

  接下來的半日,眾人算是開了眼。

  這人幹活像下山猛虎,利落,兇猛,不知疲倦。

  舊木料在他手中三下五除二拆了重新拼起來,院牆塌了的地方用碎石壘了又拍實,連那棵桂花樹伸出來的礙事的枝椏都被他三兩斧頭削得齊整。

  中間僕婦端了碗涼茶過來,他仰頭灌下去,喉結一滾,粗氣一喘。

  院中女子無不面紅耳熱的。

  其中也包括榮嬋。

  前世她便聽過這辛家三郎的名號。十三歲便是方圓百里聞名的獵戶少年,十五歲參軍入伍,成了徽州府的駐兵,如今已被提拔為百戶,駐紮在白淞鎮西南衛所。

  這驍勇善戰之姿,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榮嬋紅了臉。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的奶味止不住溢了出來。

  她倉皇遮掩。

  就在此時,牆外的西跨院裡忽然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一個年輕奶娘抱著半歲大的女嬰匆匆跑出來,「老夫人,三爺,諸位奶奶,三姑娘不知怎麼了,哭得停不下來……」

  榮嬋探頭望去,見襁褓里露出兩隻攥緊的小拳頭,關節處都掐出了粉白小窩。

  半歲大的女嬰……

  這應該就是傳聞中提到的辛徵陽在外頭養的那個女娃了。

  那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奶娘急得滿頭是汗。

  楊孟禧和朱素娥都沒生養過,此時面面相覷,俱是滿臉迷茫之色。

  衛郁棠環視一周,知道這會兒又到她的戲台了。滿屋子的主子奶奶,除了許老太太便只有她膝下有一對兒女。

  她當即站了出來,罵奶娘,「你是蠢了還是傻了,奶娃子哭能有啥事,不就一餵奶二兜尿麼?再不然給她衣衫全脫了,摸摸是熱了還是涼?」

  奶娘抽泣著,「二奶奶,奴婢也當過兩回奶娘,何嘗不知這些道理?可這些法子都試過了,一點兒用都沒有。」

  「這……」衛郁棠噎住了,又拉不下面子,罵道,「沒用你想別的法子去!你也知你才是奶娘,倒問起我們來了?真是可笑!」

  許母被哭聲鬧得頭疼,揉著太陽穴道,「我早跟你們說過了,一個外頭私生的野種,又是個女娃,自己的親娘都不管,你們還管她?全當是個不重要的玩意兒,隨她去!你們偏要嬌生慣養!」

  她揚聲喊道,「老三,趕緊把那丫頭扔出去!要哭要死,別在家裡尋晦氣!」

  辛徵陽臉色陰沉地嚇人,一把從奶娘手裡搶抱過孩子。

  倒也奇怪,孩子在他懷中吸了吸鼻子,竟漸漸收了聲。

  許母哎了一聲,「你看吧,偏要你抱,換了誰都不行,福丫小時候也沒這麼難帶。」

  衛郁棠挺起腰板,狠狠地點了頭,「可不是嘛,我們家福丫雖是嫡出女兒,從小好養活得很,全鎮嬤嬤都夸。三弟,你確實把穗穗慣壞了。」

  辛徵陽低著頭,一句話沒接。

  榮嬋卻在此時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奶娘身前。

  「這位姐姐,是你身上有味兒,熏到娃娃了。」

  奶娘臉色刷地白了。

  「你胡說什麼!我可沒有狐臭!我每日都用皂角洗澡,衣裳也是新換的!」

  榮嬋搖搖頭,「我沒說你有狐臭。」

  她憐愛地看著辛徵陽懷中的孩子,「可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娃娃不喜歡。」

  奶娘下意識緊了緊衣襟,梗著脖子尖聲道,「我身上只有普通的奶味!不信你找別人來問!」

  她猛地轉頭,直直望向朱素娥身旁的一個中年僕婦。

  「阿娘,這是誰家的野丫頭,莫不是得了失心瘋,竟跑到辛宅里胡說八道起來!」

  原來,這奶娘叫賀金鳳,她娘是四房奶奶朱素娥的陪房管事,姓馬,辛家院裡人都喊她馬大嬸。而賀金鳳更是打小跟著朱四太太一塊兒長大,情同姐妹。

  這母女倆在四房時便仗著主子軟弱,狐假虎威,隻手遮天,底下丫鬟小廝無不怨氣橫生的。後來賀金鳳出嫁,按著規矩離開了辛家。直到去年三爺帶了閨女回來,馬大嬸才想法子攛掇朱素娥,將自己剛生產的女兒塞回辛宅當奶娘。

  如今女兒遭此非議,馬大嬸自然坐不住。

  「你這賊丫頭少在這兒裝神弄鬼,我閨女身上能有什麼臭味?虧得方才我家奶奶還腆著臉幫你說話,如今你倒先來尋我四房中人的不是,真是狗咬呂洞賓!」

  她的嗓子又粗又亮,「奶奶們可別忘了,咱家還有幾個爺呢,依老奴說,斷不該讓這種人進門,敗壞家風!」

  身後另外兩個三房的丫鬟也按捺不住了。這倆丫頭平日裡受馬賀母女的恩惠多,圓臉丫鬟嘴快,當即吐了一口唾沫,「呸!我家三姑娘好好的,偏你一來就鬧騰,怕不是你自個兒不吉利,衝撞了小小姐!」

  另一個尖臉丫鬟雖沒開口,也沒有好臉色。

  後院人越來越多,聞聲而來的丫鬟僕婦小廝家丁圍了一圈。

  一時,榮嬋竟成了眾矢之的。

  「這位新來的姑娘看著柔柔弱弱的,怎麼淨會挑事?」

  「可不是嘛,賀金鳳可是馬嬸子家的閨女,打小就跟四奶奶最親,陪著四奶奶嫁過來,也算半個辛家人了,如今她過來幫忙三爺奶孩子,能出什麼問題?」

  「我看這女的就是故意找茬,顯擺自己……」

  榮嬋不惱也不急,日光落在她那張柔媚到極處的臉上,竟有些從容。

  許母方才一直沒開口,那雙眼睛睜大了些,裡頭的光銳利了幾分。

  她盯著榮嬋,像是在掂量什麼,問道,「你以前帶過孩子?」

  榮嬋心道總不能直言她聽懂嬰孩說話吧。

  馬大嬸噘著嘴,「我娘家就在嬌兒莊,賣花的窮秀才榮清月我熟得很!只聽說她有個姐姐,怕是連娃娃都沒抱過。」

  「我是沒養過娃娃,可我的鼻子沒壞。」

  榮嬋笑了笑,朝賀金鳳走近一步。

  「得罪了。」

  賀金鳳還沒反應過來,榮嬋的手已經伸進了她腰間衣褶里,手指靈巧地一翻一勾。

  「哧啦——」

  一枚大紅香囊從她腰帶里被扯了出來。

  隨之而出的,是一股甜膩膩的異香。

  穗穗哇的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哇——好臭,好臭!嗚嗚嗚,臭死穗穗啦~」

  便是這三五息的工夫,院子裡起了變化。

  幾個五大三粗的家丁漢子忽然住了嘴,喉頭滾了滾,麵皮浮上一層潮紅,眼睛都直了,更有定力差的,當場便喘起了粗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