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奶娘


  辛夫人咳了一聲,「金鳳,這是元吉未過門的妻子,榮家姑娘榮嬋。昨兒你家去不在,她才搬過來,故你不認得她。」

  言罷,又轉而向榮嬋介紹道,「這是元吉他爹賀家的表妹賀金鳳,她男人走得早,膝下又沒留住孩子,日子過得很是艱難,我便請她過來搭把手照看福丫。日後你們妯娌互相幫襯,你多跟她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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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嬋將睡熟的福丫輕輕放回小床,掖好被角,直起身來迎上賀金鳳的目光。

  自己抱孩子的姿勢不會有錯,這個表妹上來就挑三揀四,一臉刻薄兇相,倒像自己搶了她什麼要緊東西似的。

  來者不善啊。

  榮嬋笑盈盈地應道,「表妹辛苦了。咱們年紀相仿,往後只管以姐妹相稱。」

  賀金鳳心下不自在起來。

  她原是辛夫人亡夫家的侄女,饑荒災年投奔來的,在辛家住了兩三年有餘,熬過了災年遲遲不肯走,寧可服用藥物產奶餵崽,也要留在辛家當奶娘。

  只因她對辛元吉動了心思。

  這麼些年,好容易熬走了那個善妒的原配楊氏,偏偏又來了一個榮嬋。

  要不是她嫁過人,憑她和元吉表哥的情誼,這樁婚事怎麼也輪不到一個外人!

  賀金鳳將面前的女子從頭到腳打量了幾遍,唇角勉強扯出一抹笑來,「原來是榮家姐姐,是我唐突了。只怪福丫太金貴,我日夜帶著,難免操心些。」

  窗外雨又落下來,啪嗒啪嗒敲著芭蕉葉,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榮嬋轉身去關窗,賀金鳳趕緊趁此機會把福丫抱回來。

  才剛碰到襁褓,福丫就哇一聲哭了起來。

  賀金鳳眼底閃過一抹慍色,因辛夫人在場不好發作,耐著性子低聲哄著。

  福丫卻越哭越厲害。

  【好臭!好臭!】

  【什麼狗屁味道!熏死本小姐了!】

  【壞嬢嬢!壞嬢嬢!】

  榮嬋皺了皺眉,走到賀金鳳身前。

  果然聞到一股極淡的香味,混在嬰孩的奶腥氣中,又甜又膩。

  辛夫人被孩子哭得頭疼,催道,「金鳳,這娃娃怕是餓了,你快些給她餵奶吧!」

  賀金鳳當然知道此時餵奶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若非榮嬋在這兒,她早就解開衣衫了。

  偏偏此時當著一個同齡女子的面,她拉不下臉來餵奶。

  躊躇糾結之時,卻聽榮嬋道,「金鳳表妹,你身上有味兒,熏到娃娃了。」

  賀金鳳臉色刷地白了。

  「你胡說什麼!我可沒有狐臭,我每日都用皂角洗澡,衣裳也是新換的!」

  榮嬋搖搖頭,「我沒說你有狐臭。」

  她憐愛地看著涕泗橫流的福丫,「可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娃娃不喜歡。」

  賀金鳳下意識緊了緊衣襟,「我身上只有普通的奶味!你連娃都沒養過,初來乍到的,反倒對我指手畫腳起來,怕不是為了顯擺自己吧?」

  說著,她求助的目光看向辛夫人。

  辛夫人也有些困惑,「打從福丫出生起,金鳳就在家裡幫忙帶娃了,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像是得到了認可,賀金鳳直起腰板,「這位新來的姐姐看著柔柔弱弱的,怎麼淨會挑事?要我說,福丫原本好好的,偏你一來就鬧騰,怕是你自個兒不吉利,衝撞了小小姐!」

  榮嬋不惱也不急,日光落在她那張柔媚到極處的臉上,竟有些從容。

  「我是沒養過娃娃,可我的鼻子沒壞。」

  她笑了笑,朝賀金鳳走近一步。

  「得罪了。」

  賀金鳳還沒反應過來,榮嬋的手已經伸進了她腰間衣褶里,手指靈巧地一翻一勾。

  「哧啦——」

  一枚大紅香囊從她腰帶里被扯了出來。

  隨之而出的,是一股甜膩膩的異香。

  福丫哇的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便是這三五息的工夫,院子裡起了變化。

  廊下幾個正在灑掃搬貨的家丁忽然住了腳,喉頭滾了滾,麵皮浮上一層潮紅,眼睛都直了。更有定力差的,當場便喘起了粗氣。

  賀金鳳的臉漲得通紅,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是前些日子鎮西一位大夫給我開的藥囊,裡頭是當歸川芎,都是有助奶水的藥材!福丫若不喜歡這味道,摘了便是!」

  她伸手要去奪那香囊。

  榮嬋把手往後一縮,沒讓她夠著。

  「金鳳表妹,」她輕聲細語的,目光掃過院裡那些呼吸粗重的漢子,嗤笑道,「助奶水的藥材,可沒聽說能叫男人聞了就走不動道的。不如咱們拿到鎮上的醫館驗一驗,看看裡面是不是真的只有當歸和川芎?」

  賀金鳳急了,眼淚唰得掉了下來,「這香囊是從外邊買的,或是那老匹夫粗心弄錯了,或是他欲害我,我哪知道這裡頭摻著什麼呀!」

  辛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侄女那點小心思,早在她賴在辛家不走時就顯山露水了。

  她正猶豫著該如何發落,賀金鳳越發鬧得厲害,跪在她裙邊哭得滿臉涕淚,「舅媽,我是您從小看著長大的,什麼品性您最清楚不過了!舅舅臨走前那些日子,總和我念叨說,舅媽一輩子撐著家業不容易,叫我留下來替舅媽分憂,我、我一直記著舅舅的話,也感念舅媽當年饑荒年的接濟之恩,真不是有心的……」

  辛夫人嘆了口氣。

  賀金鳳畢竟是亡夫家的表侄女,這些年幫著操持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年亡夫家的長輩們待自己不薄,兩家至今還有來往,撕破了臉,面上不好看。

  「行了,」辛夫人的語氣鬆了些許,「外頭的坡腳大夫不可信,你好歹是寡婦,素日裡行為舉止也該注意些,這些亂七八糟的香囊戴著終究不合適。」

  言罷又看向榮嬋,流露出讚許的神情,「金鳳,今日你該謝謝你嫂子,若不是她一番提醒,將來你在外頭出了差錯,那才是真真丟了賀家人的臉面。」

  賀金鳳低頭咬著唇,不情不願地朝榮嬋賠了幾句不是,那句嫂子卻怎麼也叫不出口。

  躊躇半晌,只道,「……謝榮姐姐提點。」說完就噙著淚跑出去了。

  辛夫人望著她的背影,回頭看向榮嬋手裡的那枚香囊,無奈地搖頭,「元吉這個表妹,心是好的,就是被她爹娘慣壞了,有時做事情不知分寸。你公公在世時偏疼她,我也不好過多為難。你多擔當些。」

  榮嬋笑道,「表妹年紀小不經事,阿嬋自然不會和她計較。」她將香囊攏在袖中,「這東西就交由阿嬋處理吧。」

  辛夫人點點頭,垂眸去看福丫。

  夜風從迴廊那頭穿過來,將香囊濃郁的味道吹散了些。

  小丫頭打了個哈欠,找個舒服的姿勢窩著不動了。

  辛夫人憐愛地颳了刮她的腮幫子,「這孩子,淘氣得很,前前後後氣走了五六個奶娘,沒一個能跟她親近的,偏生又沒了親娘,如今也就金鳳能討她歡心。」

  她嘆道,「金鳳這丫頭心善,知道福丫跟她親,捨不得娃娃受委屈,寧可自己服些方子催出奶水,也要留下來照顧福丫。不然,楊氏一走,撂下這對糙漢孤女,我這個做祖母的真不知拿這娃娃怎麼辦才好。」

  她話音才落,福丫忽然動了動,小臉緊巴巴地皺著。

  【臭金鳳!壞嬢嬢!最討厭壞嬢嬢了!】

  旁人聽來是含混的夢囈,榮嬋卻聽得清清楚楚。

  看來,這賀金鳳並非真能討福丫歡心。

  所謂「福丫淘氣,只鍾愛金鳳一人」,或許只是某些人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榮嬋溫聲道:「夫人,阿嬋瞧著福丫未必難帶,只是比旁的小孩聰明些罷了。聰明的孩子心思多,自然活潑。幼時我曾見母親幫鄰里街坊照看孩子,學了不少巧宗。若夫人信得過,我往後便用在福丫身上試試,說不準能讓她安分些。」

  辛夫人眼前一亮,半信半疑地打量她,「你若真能教好福丫,那便是你們母女倆的造化,她親娘在天上看著,也能安心了。」

  午後落了陣急雨,至傍晚才歇。

  冬末春初的時節天黑得快,酉時剛過暮色就沉下來。

  灶房內,榮嬋挽了袖子切菜,手起刀落,蘿蔔絲切得細如銀針。

  她前世在陰家做了二十五年灶上的活計,無論是刀工還是火候都練得爐火純青。

  辛家是有廚娘的,她本不必親自下廚,可今早偶然聽廚娘吐槽說辛夫人真不愧大家族出身的千金,胃口刁鑽極難伺候,她便想藉此機會露一手,試試這位新婆母的口味。

  擇了菜、切了肉、調了醬,爐火舔著鍋底,滋啦一聲騰起白煙。

  灶膛的火燒得旺,熱氣撲面湧來,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沿著鬢邊往下淌。

  榮嬋抬手去擦,袖口蹭過胸前,忽然察覺到一陣濕熱。

  那毛病又犯了。

  她從小便有體熱溢乳之症。看過大夫,說是血氣充盈、乳腺過盛的緣故,不礙身子,卻總在熱時不受控制地發作。

  此刻灶房悶如蒸籠,薄衫貼在前襟,洇出兩團淺淺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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