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嬰語
只有辛徵陽,從始至終面色不改。
馬大嬸的臉色先是青,再是白,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
「哎呀,這是前些日子找鎮西一位大夫開的藥囊,裡頭是些當歸川芎,都是有助奶水的藥材!三姑娘若不喜歡這味道,摘了便是!」
她反手就給了自己女兒一個耳光。
「死丫頭還不收起來!叫你多喝點藥膳,你偏嫌藥苦,無端整出這許多事來!」
賀金鳳捂著臉嗚咽,伸手要去奪那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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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嬋把手往後一縮,沒讓她夠著。
「馬嬸子,」她輕聲細語的,目光掃過院裡那些呼吸粗重的漢子,嗤笑道,「助奶水的藥材,可沒聽說能叫男人聞了就走不動道的。」
馬大嬸嘴巴張了張,雙目刺紅,「你個小賤人,青天白日裡說什麼葷話!幾位奶奶,聽老身一勸,快些把這敗壞家風的臭娘們趕出門去,免得侮了辛家的門楣!」
許母皺著眉,有些猶疑。
在場眾人也沒有吭聲。
就連素日最聒噪話多的衛二奶奶都難得閉了嘴,只盯著那香囊來回看。
朱素娥的父親可是經歷司七品知事,是有官身的官老爺。雖說衛郁棠偶爾也會逮著朱氏軟性,不痛不癢地懟她幾句,但涉及到朱家的人,她還是謹慎小心不願插手的。
而楊孟禧作為當家主母,更是端著世家女的款兒,從不在許母開口前多嘴。
萬一因著這事,又扯出無嗣的話來,白惹一身臊。
馬大嬸見無人響應,越發鬧得厲害,跪在四奶奶朱素娥跟前,又是捶胸頓足又是哭嚎。
「金鳳是從朱家跟來的人,欺負她,可不就是瞧不起朱家麼!我的四奶奶!可憐你嫁到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宅院來,個個都欺負你好性,如今連個初來乍到的鄉野丫頭都要踩在你頭上了!」
賀金鳳跪在她的衣裙邊哭得滿臉涕淚,「四奶奶,奴婢伺候您二十多年了,什麼品性您最清楚不過了,您萬不可輕信旁人啊。」
朱素娥被這對母女倆左拉右扯,眼眶都紅了。
她哀求似的看向榮嬋,「好妹妹,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榮嬋有些為難,「四嫂嫂,您心善,看誰都往好處想。可這香囊里的東西,不會因為人心善就變成當歸川芎。」
她反手握住朱素娥冰涼的手指,溫聲勸道,「阿嬋知道您和金鳳主僕一場,可穗穗是無辜的,為著這事,身子都哭傷了,若今日是您閨女出了事,您捨得麼?金鳳做錯了事,便該認。您若是縱著她,反倒是害了她。」
許母始終一言不發。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有古怪,可一個是她剛認下的女兒,一個是她媳婦從娘家帶來的舊人,誰都不好幫。
榮嬋看得出,僅憑她一個外人的片面之詞,拿不出切實證據,這屋裡恐怕沒人願意替一個私生女做主。
她把目光看向辛徵陽,眼下若還有人願意出頭,便只有他了。
「這香囊有沒有問題,三哥哥找個大夫一問便知。」
辛徵陽面容冷硬,沒有任何表情。
他將孩子往榮嬋懷裡一塞,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門。
榮嬋的胳膊僵在半空,還沒來得及合攏,那沉甸甸的一團已經在她臂彎里了。
她愣在原地,兩隻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擺。
馬大嬸有一句話說對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都沒抱過一個孩子。
她僵了一會兒,才慌慌張張地用手去托住那個小東西。
太軟了,像一塊嫩豆腐。
稍微用點勁兒都能掐出紅印子。
穗穗動了動,肉乎乎的小臉往她胸口拱了拱,狗崽似的小拳頭胡亂扒拉她的衣襟里。
「好漂釀,好香,穗穗要喝奶奶~」
榮嬋聽懂了她的哼唧,臉漲得通紅。
衛郁棠雖說聽不懂嬰語,卻能看懂孩子的動作,又笑了起來,「哎呦喂,穗穗可別認錯人了,這是你的小姑姑,她可沒奶給你喝喲。」
榮嬋臊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穗穗仿佛聽懂了似的,只是舔了舔榮嬋的胸口,就知足地閉上了眼。
「姑姑好香,穗穗喜歡姑姑,穗穗要睡睡。」
榮嬋越發覺得不可思議起來。
她聽過不少小孩的嬰語,卻從來沒有一個說話能像穗穗這般齊整。
莫非是個神童?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東西,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爹倒是放心,就這樣把你給我了。」
馬大嬸和賀金鳳不服氣,還想過來搶孩子,卻被朱素娥按住。
這位柔弱的四奶奶近乎央求地哭道,「好媽媽,這節骨眼上,您就歇歇吧!且等三哥把人請來,此身便分明了!」
母女倆面色都難看極了。
眾僕婦搬來了椅子和桌案,讓各房主子坐著等。
沒多久,辛徵陽便回來了。
後頭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身形高挑,一襲青衫,麵皮蒼白。
進屋先拜見了老太太,眾人喊他「許大夫」,眉眼長得和許母有點兒像。
「這香方所取之藥材,麝香通竅走竄,龍涎助陽升發,川椒溫中引火,能使人血脈賁張,面熱心浮,燥熱難耐,市面上常以此法研製春藥。」
許大夫頓了頓,將香囊還給榮嬋,「佩此邪物,嬰孩聞了自然不適。」
人群嗡得炸開了。
有人壓著嗓子道,「許大夫是老太太的娘家內侄,在鎮上開醫館,他說的話,自然是真的。」
榮嬋有些意外地看向那個青衫男子。
原來辛徵陽找來的不是普通大夫,竟是老太太的侄兒。
如此一來,若有人敢駁斥他的話,便是不給老太太面子。
這個三哥哥,原以為是個粗人,沒曾想他心思竟如此細膩。
……真不簡單。
又有人道,「可賀金鳳一個姑娘家,敢在主子眼皮子底下搞這些小動作?」
許大夫似聽到了議論,目光一凜,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這香方做工精細,用了特殊香料掩蓋原本藥味,若非我生來嗅覺靈敏,能識斷百草,否則換尋常醫者,定是聞不出的。」
他狹長的眼眸抬了抬,意有所指,「做這香方之人,必是處心積慮。」
許母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了。他差人塞了一封銀子給許大夫,連客套話都沒心思說,三言兩語把自家侄兒幾句勸回去了。
內宅醜事,不可外揚。
院門一關,賀金鳳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老夫人,奴婢錯了!是奴婢鬼迷心竅,聽信了那跛腳大夫的讒言,誤以為此香方能催奶……奴婢也是被人蒙蔽,沒想害小姐……」
馬大嬸也跟著跪了下去,扯著朱素娥的衣角,淚眼闌珊,「四奶奶,金鳳這丫頭您是知道的,本本分分,從來不曾有過大錯!她定是被人騙了!您得給她做主啊!」
朱素娥已經被許大夫的話驚得整個人都不得動彈,嘴唇翕動,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榮嬋輕輕笑了一聲,「馬嬸子方才提醒老太太和幾位奶奶們的那番話,這便拋之腦後了?辛家可是有不少爺們的,喏,眼前現成的便有一位金尊玉貴的呢,誰知道這丫頭揣著什麼心思?」
辛徵陽猝不及防被點了名,面上仍是淡淡的,目光卻微微側目。
馬大嬸氣急敗壞,指著榮嬋破口大罵,「你這不要臉的潑皮,再肆意攀誣老娘閨女,老娘找人弄死你!」
榮嬋笑道,「是您先空口白牙誣賴我,我不過是受您指點,覺得防人之心不可無罷了。」
她又道,「這春風一度乃是禁藥,麝香、龍涎這些藥材又比普通藥材貴上許多,尋常市集更是難買,有誰會無聊到拿這種藥去矇騙人?」
屋內竊竊私語聲不斷。
如此情形,明眼人都看出來是怎麼回事了。
許母看向朱素娥,「老四媳婦,這是你屋裡的人,你自己看著辦。」
朱素娥身子猛地一顫。
楊孟禧素來瞧不上朱氏的懦弱不擔事。都是官家小姐,到底嫡庶有別,小妾和正頭娘子養出來的姑娘,果真是雲泥之別。
「四弟妹,你這屋裡的人,平日瞧著倒還本分,誰能想到背地裡竟藏了這樣的東西。今日幸而是穗穗聞著,最多哭鬧一番,要是明兒個換了哪位爺……」
她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辛徵陽那邊一遞,又收回來,「若是叫人趁了這檔子,再給這院裡多幾個不知爹娘的孩子,你朱家的名聲,怕也是不要了。」
朱素娥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急急地轉向賀金鳳,嗓音帶著哭腔:「你這丫頭……你、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來!朱家白養你了!」
賀金鳳跪在地上,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四奶奶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藥是……那大夫只說是催奶的方子,奴婢、奴婢豬油蒙了心了!」
衛二奶奶在旁聽著,掩唇笑了聲,「催奶的方子?催哪兒的奶呀?你打量著這屋裡頭除了你沒別人奶過孩子了?」
她笑意忽散,臉色瞬變,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來,「你丫的糊弄誰呢!不要臉的小騷蹄子!上月就撞見你在二房牆根邊上鬼鬼祟祟,敢情是想爬二爺的床了?!你倒厲害,能想出這賊心鬼道來!四妹妹,你就該綁了她去沉塘!」
她這話說得又脆又響,滿屋子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賀金鳳的臉霎時紅透了耳根,只是大哭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二弟妹,我倒覺得你是自作多情了,俗語說,近水樓台先得月,人家跟前就有一個,何苦跑到二房去?」楊孟禧笑悠悠地看向辛徵陽,「三弟,這丫頭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呢,依嫂子看,橫豎你都要納妾娶妻,倒不如把這屋裡頭存著心思的鶯鶯燕燕都收了,也省得她們背後不消停。」
辛徵陽似沒聽見似的,直接走到榮嬋身邊,把孩子接過。
那孩子睡得正沉,換了人也只是吧唧一下嘴,又往他胸口拱了拱。
他垂眸看了一瞬,喉頭動了動。
「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