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水折腰


  他拋下兩個字,轉身抱著孩子回院裡去了。

  榮嬋心道這人當真不跟她客氣。

  衛郁棠輕輕咳了一聲,把話頭拉回來,「大嫂子,你就別打趣三弟了,這事兒正經著呢。」

  她難得收回嬉皮笑臉,轉向許母正色道,「母親,依媳婦看,金鳳這丫頭不論是被騙還是有意,東西是從她身上翻出來的,穗穗也確實受了罪。不罰不足以正家規。」

  楊孟禧罕見地附和她一句,「這藥材又貴又難買,一個丫鬟哪來的路子?說背後沒人,媳婦是不信的,不如先將金鳳扣住,差人審差清楚背後的彎彎繞繞,再將人打發賣到窯子去。至於四弟妹,識人不清,束下不嚴,便禁足一月,好好思過吧。」

  賀金鳳癱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馬大嬸還要開口求情,衛郁棠立刻截住話頭,丹鳳眼眯成一條:「喲,馬嬸子您就別心疼了。您方才還教導我們防人之心不可無,現下可好,防來防去,防到自家閨女頭上了。您這臉,打得可真夠響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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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嬸知此時多說無益,賠了夫人又折兵,臉面也沒了,揪著女兒的耳朵連打了幾個耳光,「丟人現眼的東西!我沒你這不要臉的女兒!」罵罵咧咧地甩手走了。

  朱素娥紅著眼眶,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金鳳,我向來把你當體己人,知你沒了男人日子艱難,這才有心幫你一把,把你舉薦給三爺,怎麼你竟對他起了心思?我這兒是斷斷留不得你了!老太太,幾位嫂子,這母女兩人都交給你們了,或是打死,或是賣了,我都不管了!」

  她捂著臉,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

  許母陰沉著臉目送她的背影,末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往後各房都把各自屋裡的人管好了,再讓我聞見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別怪老婆子不給親家面子。」

  她嘆了一聲,恨鐵不成鋼,「素娥這孩子,出身是好的,偏偏性子太軟了!又攤上老四那不著家的混帳,成不了事!」說著又不忘提點楊孟禧和衛郁棠,「你們一個管內務一個管帳房的,合該多幫襯各房,三房四房出了事,你們以為你們就能置身事外了?到頭來還不是壞的辛家的名聲!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兩個媳婦都垂首聽著,耳提面命。

  辛徵陽回到後院,目光再次落在榮嬋臉上。

  那張臉長得太過招搖,眉眼含媚,唇畔潤紅。

  他只看了半眼便匆忙移開了。

  然而下一瞬,卻撞見那半舊的藕荷色衫子內的豐腴飽滿。

  那腰,軟得像隨時能折斷的春水。

  他只覺喉嚨發緊,身下躁熱起來。

  定是那該死的香囊在作怪。他心想。

  再抬眸,那張妖冶的臉不知何時湊近了。

  手裡還勾著那枚穢物。

  偏生她懵懵地,呆呆地,一副無辜的樣子。

  「三哥哥,你沒事吧?」

  辛徵陽一把扯下那枚香囊,毫不費力撕成幾塊碎布,把裡頭的藥粉倒進泥里。

  很快他就發現,或許他錯怪那個香囊了。

  有問題的,分明是這個女人。

  「三哥哥?」榮嬋又喚了聲。

  天色漸晚,濕熱的風裹著桂花清香,撩起她鬢間幾縷碎發。

  她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落在他耳尖。

  「你這兒……好紅,是怎麼了?」

  辛徵陽僵直脊背,猛地後撤了半步。

  「你——」

  他眼底情緒猛烈翻湧著,嘴張開又閉上。

  有無數話語堵在喉嚨處,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以後別離男人這麼近,不合禮數。」

  他別開臉,盯著牆角粗粗喘了口氣。

  榮嬋怔了怔,隨即莞爾。

  「阿嬋不過是擔心兄長在日頭底下做活生了熱病,萬一過了病氣給穗丫頭,倒不好了。」

  她微微挑眉,笑意里漾著無辜,「倒不知兄長竟會這般誤會。是阿嬋的不是,阿嬋該罰。」

  辛徵陽自知在她跟前爭辯討不著便宜,耳根那點紅非但沒褪,反而往脖頸深處燒了去。

  「你怎麼想的,自己心裡清楚。辛宅規矩森嚴,你好自為之。」

  他生硬地扔下一句話,轉身大步朝西跨院走去。

  榮嬋的笑容隨著他的背影漸漸淡了,咬了咬唇,有些氣悶。

  什麼叫做「她怎麼想的她自己清楚」?

  她想啥了到底?

  這人真是油鹽不進。

  她分明什麼都沒做,他卻拿她當洪水猛獸似的。

  另一邊,賀金鳳被拖了下去,院子裡那股甜膩的異香總算散盡了。

  許母揉著太陽穴,面色疲憊,「這事鬧的,實在不成體統。眼下老三房裡沒個女眷,一個爺們終日帶著個女娃娃,像什麼話。」

  她看向楊孟禧,「你明日去鎮上再挑個奶娘回來,千萬記著,容貌身段不打緊,重要的是老實本分,明白嗎?」

  楊孟禧垂著眼應了聲是,溫順恭謹。

  許母頓了頓,又瞥了榮嬋一眼。

  「那母女倆鬧了半日,蓋房子的活計也耽擱了。眼瞅著就要入夜了,榮丫頭還沒地方歇腳,她住處一事也交由你楊氏一併安置了罷。」

  楊孟禧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榮姑娘的住處簡單,便如她自個兒說的,先在後罩房委屈幾日,等三弟把雜院拾掇出來再搬,也不遲。」

  她的眼風若有若無地往衛郁棠那邊遞了一下。

  「倒是穗丫頭的奶娘,這回定要挑個好的,不能再出差錯了。可若細細擇選起來,還需費些時日。這期間三弟房中不能沒個得力的人。二弟妹屋裡養過孩子,想必她手底下的是最有經驗的,便看二弟妹舍不捨得了。」

  衛郁棠眼皮一跳,嗓門登時高了三分:「老太太叫你上外頭尋人,你倒打起我屋裡人的主意來了?我屋裡兩個孩子,人手本就不夠,哪裡騰得出人來給你?」

  楊氏根本不接她茬,「司樂和福丫漸大起來了,又不像奶娃娃得日夜盯著守著,你該放手就放手,舍一個嬤嬤借給三弟又能怎樣?老太太才訓誡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二弟妹竟轉頭就忘了。」

  「孩子漸大才更要用人的時候。」衛郁棠氣笑了,「大嫂不愧是沒養過孩子的,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都羨慕你。」

  「所以啊,你養過孩子,在這件事上最有資格說話了,」楊氏正等著她入套,「我看你屋裡那個李嬤嬤就不錯,就讓她去吧。」

  李嬤嬤正立在衛郁棠身後伺候,聞言臉色都變了。

  她可是伺候過辛二爺的乳娘,後來又被分配在二房做了多年的管事嬤嬤,陪著二奶奶管理辛家的帳目,身份本就比一般嬤嬤尊貴。

  怎麼如今竟叫她去伺候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種?

  衛郁棠自然也不樂意,「老太太才說穗丫頭是外頭養的,怎麼忽然又這般金貴起來了?依媳婦看,不必什麼有經驗的奶媽子,隨便撥個人過去就夠了。」

  她餘光瞥見榮嬋袖手一旁,冷哼道,「方才攆金鳳時那張嘴比刀子還快,這會兒倒一言不發裝起乖來,躲得清清靜靜,管殺不管埋啊。說起來,三房如今沒有女眷,榮丫頭你可得擔兩份責。你若肯安安分分嫁過來,別說奶娘了,穗丫頭連娘都有了……」

  榮嬋笑了聲,「既如此,不如讓阿嬋去替了金鳳的差事,給穗穗當奶娘。正好阿嬋跟穗丫頭親近,愛都愛不及。」

  許母當即斥道,「胡鬧!你若應下這門婚事,穗穗自然由你照顧,可如今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麼給娃娃當奶娘?難道我辛家落魄到這個地步了,連個僕婦都請不起?」

  衛郁棠趕緊打了個哈哈,「哎喲,我那就是隨口一說,哪敢真勞煩妹妹去做那下人的活。榮丫頭果然還是個孩子,說什麼信什麼,半點玩笑開不得。」

  榮嬋笑了笑,卻道,「二位嫂子,阿嬋有個想頭。今兒這事說到底是四房的人出了差錯,合該四房再賠個人來出給三房。可四嫂性子軟善,她身邊的人多有陽奉陰違、仗勢欺人的,都不是良選。若就這麼放著三房不管,外頭的人瞧了,只道咱家苛待庶子,不是大戶人家做派。這恐怕也是老太太的苦心。」

  許母捏著茶盞蓋子颳了兩下浮沫,眼皮抬起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

  隨即轉向衛郁棠和楊孟禧,哼笑一聲:

  「你們聽聽,堂堂兩房奶奶,竟叫一個黃毛丫頭比了下去。要我說,今日揪香囊攆金鳳,榮丫頭功勞最大。」

  一番話讓楊衛二婦皆沒了臉。

  衛郁棠嘀咕了一句,「既如此,理應安排當家主母身邊的人過去最妥當,我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不會規訓下人。」

  這話直接把院內兩位當過家的主母給說了進去。

  尤其是楊孟禧,沒想到兜兜轉轉又繞到自己身上來了,甚覺可笑。

  不過是個嬤嬤,老二媳婦緊張得跟有人要搶了她二房的銀子似的。

  她懶得再跟衛氏掰扯,索性直接拍板,在身邊隨手指了個信得過的嬤嬤,「劉嬤嬤,你去吧,好生照看穗丫頭,也叫這院中各房的下人都學學看,什麼叫做大家門風。」

  劉嬤嬤半躬的身子當即挺直了。

  她整了整衣襟,不卑不亢地朝堂中行了禮。

  「老太太和大奶奶只管放心,老奴從前是太爺身邊的,後來跟了大爺,先後伺候兩代主子。不說旁的,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知禮懂事,還是會的,絕不給咱辛家丟人。」

  衛郁棠的臉微微繃了一瞬,嘴角撇了撇。

  許母也知道劉嬤嬤的能力,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向衛郁棠,「老二媳婦,你也別閒著,那香囊的後事便交給你去查,瞧她背後還有什麼人。該打該賣你拿主意,不必事事來問我。」

  衛郁棠往桌上一拍,脆生生道,「娘放心,媳婦保管把那騷蹄子的嘴撬開!她敢在辛家頭上動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眾人領了命各自散去。

  榮嬋跟在楊孟禧身後往後院走。

  後罩房在辛宅最深處,緊挨著灶房。

  一溜青磚矮屋,朝南開了幾扇小窗,窗紙糊得嚴嚴實實。

  楊孟禧推開門領榮嬋進去,一股潮悶的塵土氣撲面而來。

  後罩房不比前頭寬敞,丫鬟僕婦們都擠在通鋪上,一間屋裡七八個人躺著。

  只有管事的或大丫鬟才有資格單獨住格子間。

  楊孟禧領著她,一行人在最東邊的格子間前停下。

  榮嬋一路走來都在觀察,發現這間房子是院中地段條件最好的。

  能住在這兒的丫鬟,身份怕是不一般。

  楊氏直接命人推開門。

  屋裡一丈見方,一張窄床一頂舊櫃,窗台上擱著半截燒盡的蠟燭,牆角蹲著個沒來得及收走的銅盆,盆沿還搭著條半乾的帕子。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繡了一半的帕子。

  空間不大,但通風朝陽,很是乾淨。

  楊氏探身望了一圈,顯然對這個房間很滿意。

  「這間屋子誰在住?」

  「回大奶奶,是榴花和杏紅。」楊氏身邊的大丫鬟喜鵲應道。

  楊氏心下瞭然,道,「把人喊來,把東西搬走。這間讓給新來的榮姑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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