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潑糞
很快,兩個穿著半舊紅布衫子的丫鬟便快步走至門前。
一個圓臉,體態豐腴,眉中紅痣添福相,活像年畫娃娃。
「這是榴花,劉嬤嬤的閨女,負責掌管院內各房漿洗灑掃。」
楊氏點頭。她自是認得榴花的,是個不錯的孩子。
另一位個子高挑些的,樣貌艷麗,卻有些眼生了。
喜鵲道,「這是杏紅,四房賴大嬸的女兒,三年前進府的,老太太特准她管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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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孟禧想起來了。
是有這麼個人。
雖說府中人雜事務皆由她管,但老太太偶爾還會插進來一兩手,她做媳婦的也不好多嘴。
這個杏紅,就是老太太塞進來的人。
難怪這丫頭腮幫子鼓著一股子氣,眉毛吊著,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
「榴花,杏紅,你們快些收拾一下,把屋子騰出來給榮姑娘。」
杏紅把手裡攥著的一塊抹布往桌上一甩,啪的一聲悶響。
「這格子間奴婢住了三年了,說搬就搬?你們大房的怕是覺著我和金鳳一樣都是打四房出來的,便以為我同我們四奶奶一樣好性好欺負?我哥哥去歲可是考中功名的,將來我娘和我嫂子都是有誥命在身的夫人!就連老太太都要尊稱我娘一聲老嫂子,你們敢這樣對我?」
楊孟禧微微皺了皺眉,仍維持著體面的主母派頭,「姑娘也別在這兒朝我撒氣,這是老太太的吩咐。姑娘是府上的舊人,應該明白辛宅的規矩。」
杏紅冷哼一聲,「可別什麼都拿老太太出來說事!老太太最疼我的,若真是她老人家安排,斷不會叫我挪位置,你們大房的人敢發誓這事是老太太親口說的?別若真是老太太說的,我自找她說理去!」
說著一把扯起床上的被褥,疊也不疊,就這麼胡亂捲成一團往胳膊底下一夾,趿拉著鞋走出門去。
經過榮嬋身邊時,咬著牙惡狠狠地道,「小蹄子,你且等著,我找老太太來評評理!」
「真真了不得了,反了天了!我竟不知這宅子裡誰是主子誰是丫鬟!」楊氏難得氣到胸口起伏,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四房真是好大的臉面,才出了個狐媚惑主的妖精,又來個誥命官家的小姐,我瞧著再過幾年,這府里就要改姓朱了!」
院中眾人都噤了聲。
楊孟禧轉頭看向榮嬋,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只管住你的,便是她去尋老太太,也有我擔著。若連個下人都壓不住,我這當家主母也不用做了。」
說完又囑咐了榴花兩句,一甩帕子便走,那步子邁得又急又重,青緞繡鞋踩在青磚地上噔噔作響。
「趕明兒把她娘叫來,打二十大板子領回家去!還留在這兒做什麼丫鬟,不如早日嫁人,做官太太去!」
榴花笑著送走楊孟禧,等那抹鴉青的背影轉過廊角不見了,才慢慢踱回來,倚著門框,那笑意淡了幾分。
「杏紅那丫頭就是捨不得這屋子,畢竟住了這些年,有感情了。榮姑娘是明白人,想必能體恤下人的難處。"
榮嬋端詳著她,「不愧是大奶奶房裡出來的,說話做事就是穩妥。」
唇畔勾著,眉眼間卻平平的,叫人辨不出是夸是諷。
榴花是辛宅的家生子,當差十餘年,迎來送往的主子、各房的人情冷熱,她都見過不少。
大奶奶的端方里藏著算計、二奶奶的潑辣底下自有精明成算、四奶奶的溫吞懦弱實則是涼薄,她都能拿捏得七七八八。
可眼前這個榮姑娘,她看不透。
柔得跟水似的,說話細聲細氣。
可輕飄飄幾句話,四房那對母女就沒了後半生的路。
如今似乎把算盤打到後罩房裡來了。
這次又會輪到誰?
榴花後脊莫名浮了一層細汗。
此時,隔壁廂房已經炸開了鍋。
杏紅把被褥往大通鋪上一摜,砸起一蓬灰。
幾個歇晌的小丫鬟被驚醒了,揉著眼爬起來問怎麼了。
杏紅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嗓門拉得又高又尖,「來了個姑娘不姑娘丫鬟不丫鬟的玩意兒,一進門就大咧咧地搶了別人的屋子!既是姑娘,便到主子屋裡住去,偏要跑到我們這兒來裝腔,也不知是什麼道理!」
幾個小婢子壓低嗓音,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杏紅姐姐,您說的可是那位新來的榮姑娘?」
「她不是要嫁給三爺麼?怎麼又成了姑娘?」
「哎呦,你們還不知道吧?白日裡後院鬧得厲害,我偷摸過去瞧了,媽耶,竟然在攆人!你們當攆的是誰?是金鳳!四奶奶從前的大丫鬟金鳳!」
「啊?金鳳被攆了?我的親娘誒!我前陣子才撞見她,跟了三爺,日子過得比在四房還滋潤,那派頭,嘖嘖嘖,不說還以為她是三爺的姨娘呢。怎麼就被攆了?」
杏紅冷笑,「還能怎麼?必是遭了那榮家賤蹄子的道了!如今人家又盯上咱們後罩房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今後一個個都夾起尾巴做事,省得叫人鑽了空子!」
榴花剛到便撞見這陣仗,皺著眉拉了拉杏紅的袖子。
「小聲點兒。人還在隔壁呢,別叫人聽去。」
「聽見便聽見!我還偏要她都聽見了!」杏紅甩開她的手,眼眶發紅,「我和金鳳都是跟著四奶奶從朱家來的,四奶奶同我們比姊妹還親!如今倒好,為著一個外頭來的野丫頭,說打就打,說賣就賣!金鳳尚且如此,咱們這些後罩房當差的,將來還不定怎麼死呢!連句公道話都不讓說了?」
幾個小丫鬟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腔。
榴花壓低聲道:「你有好哥哥好娘親,你不怕死自去鬧,莫要牽累旁人。」
"好,我算看明白了,你榴花是慣會攀附主子的,如今見大奶奶親送她回來,你老子娘又是大奶奶的人,你自然也是向著那妮子的。你且去!從此你我各走各路,再不是一條心!我把話撂這兒了,你榴花能咽下這口氣,我不能!」
杏紅一把掙開她的手,大步走回格子間。
榮嬋在屋裡還沒反應過來,一盆餿水已經潑在了窄床的被褥上,混著灶房掏出來的灰渣菜葉,糊了滿床。
這還不解氣,杏紅轉頭又風風火火地出去,從茅廁里端出盆穢物回來,嘩啦潑了一地,屎尿的腥臭之氣霎時瀰漫滿屋。
銅盆在地上咣當滾了兩圈,撞在牆角才停下。
她叉著腰站在門口,「識相的自己滾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榮嬋站在床邊,衣裳下擺濺的滿是糞水。
她似乎沒有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杏紅,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榴花趕過來,被眼前情形驚得一愣,「榮姑娘莫怪,她這是氣糊塗了,我這邊帶她去找大奶奶領罪去!」
說著,她轉頭呵斥杏紅,「你瘋了?這裡是辛宅!這位是老太太親認的女兒,正經的主子小姐!她爹娘可是對辛老太爺有過救命之恩的!你怎麼敢……」
「我管她是誰的女兒誰的恩人?!便是老太太來了,我也要討個說法!難不成她救了老太爺,便能隨意折辱旁人了?是老太爺承了她的恩,與我們何干?」
杏紅梗著脖子喊道,「金鳳在辛家伺候多少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俗話說,忠僕舊仆比年輕的主子還要體面,這賤蹄子一來便把人折騰沒了!誰知道下一個是誰?誰還敢為辛家做事?」
「賀金鳳犯的,是殘害主家子嗣之罪。」
榮嬋終於開口了。
嗓音清清亮亮的,撕開了滿屋子的濁氣。
她往前走了半步,眸子水光盈盈的,一片澄澈。
就連榴花都覺困惑,杏紅鬧成這樣,她竟半點慍色不顯?
「杏紅姑娘方才那番話,句句都在替賀奶娘鳴不平。容我冒昧問一句,莫非杏紅姑娘和她是一夥的,香囊之事姑娘也有參與,故而在此同仇敵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