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夜逢雨
杏紅的臉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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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什麼……」
「又或者說,」榮嬋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金鳳那塞滿春藥的藥囊,果真不是她的,是姑娘的?若是如此,不如咱們一道去二奶奶跟前,把這事說清楚,免得叫賀家丫頭一人受罪。你們是好姊妹,確實應當有難同當。」
杏紅的嘴唇哆嗦著,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死死攥緊衣裳。
榴花趕緊上來打圓場,臉上堆著笑,「榮姑娘說的是哪裡話,杏紅哪敢摻和那種事?她就是嘴笨,又因兄長近年恰好得了官身,連帶著她也有了些官家小姐的脾性。老太太也是因著這個罵過她好幾回了,又罰她到後罩房來歷練歷練,磨磨性子。榮姑娘是秀才家的小姐,想必不會跟我們這些粗使丫頭一般見識。」
榮嬋唇邊的笑意深了些。
榴花這番話,句句都在替杏紅開脫,可句句把她架了起來。
若不肯輕饒,便是她刻薄小性,跟一個丫鬟過不去。
好一張巧嘴。
榮嬋看了看那張被污水糊得不成樣子的床鋪,搖搖頭,把包袱抱了起來。
「我沒想跟兩位姑娘搶房子,只說要住在灶房邊上,是大嫂一片好意,說叫姑娘們騰屋子,是辛家待客的規矩,我不好當面駁了大嫂的面子,才惹出這番誤會。」
她環視一周,目光在那些糞泥上停留,唇畔淺笑。
「不過,我仍舊不想住這兒。明日大嫂若問起,我會說眀實情。」
杏紅聽了,臉色有些發白,「你什麼意思?」
榮嬋笑道,「別擔心,我會說是因為我嫌灶房煙氣重,這才挪了住處,斷不會牽連兩位姑娘。至於這間屋子,還是留給二位姑娘自行安置吧。」
杏紅一時愣怔。
還沒來得及接話,卻聽榮嬋哎呀一聲。
「這被褥床榻都髒了,還得勞煩兩位姑娘辛苦收拾。榮嬋不多打擾,先行告退了。」
說完,身影一閃消失在月洞門外。
杏紅愣愣地望著,不敢置信地看向榴花,「她……就這麼走了?不住了?」
榴花此刻方知,自己跟杏紅都被這妮子擺了一道。
環顧四周,滿地糞水,被褥狼藉,銅盆歪在牆角,鬧了半日,弄出這番情形,原想給人一個下馬威,卻活脫脫將自個兒演成了跳樑小丑。
那妮子怕是在暗處偷笑吧。
榴花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向來溫順的眉眼也掠過陰翳的光,「好啊,果然是個厲害的。杏紅,有句話你說對了,從今往後,咱們怕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這位新來的姑娘,一刻也不得鬆懈。」
杏紅頭一回見榴花露出這副神情,心底生出幾分駭然,久久難以回神。
她猛地一錘桌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敢惹到老娘頭上,老娘叫她知道什麼叫做厲害!」
榴花嗤得一笑,眼風斜睨她,「你還是先顧著自己吧,我可聽大奶奶說,明兒要叫你娘進來,指不定也要攆你出去。」
杏紅絲毫不慌,反倒冷笑,「當我是賀金鳳呢?想攆我怕是不能夠!趕明兒就叫這院裡的人瞧瞧,丫鬟跟丫鬟,也是不同的!」
另一面,榮嬋抱著包袱緩緩走出後罩房。
廊柱後,窗縫裡,天井邊上,無數雙或大或小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竊竊私語之聲隔著紗簾飄來,入耳言辭皆是不善。
經過灶房門口,一個正在刷鍋的粗使婆子「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好落在她腳前半步。
榮嬋微微頓了頓,繞開絆子,又繼續往前走。
這些丫鬟僕婦,顯然都聽進去了杏紅的話,把她視為仗勢欺人搶占地盤,三言兩語斷了他人前程的人。
眼下,後罩房是容不下她了。
榮嬋在心間嘆了口氣。
在辛家站穩腳跟,似乎比她想像中更困難。
她走出後院站在菜畦邊上,抬頭望著高牆外四角的天空。
烏黑的雨雲正從遠處壓過來,又悶又熱。
辛家各房沒有一盞省油的燈。
大房楊氏,表面一副當家主母的端方大度,處處替她張羅,暗地裡卻將她塞進後罩房最不好惹的兩個丫鬟屋裡,明擺著處心積慮要挑起她和後院眾人的矛盾;
二房衛氏,市井出身,行事潑辣刁鑽,明面上已經夾槍帶棒地槓過她幾回,好像對她有股天生的敵意,斷不會讓她好過;
四房更不必提,剛進門就鬧了一出攆金鳳的戲,從杏紅的態度便可看出,如今她怕是徹底和四房的人結下了梁子。
算來算去,辛家上下,只剩一個去處。
白日裡許母提過的那間角門旁的空屋。
榮嬋按著大致方位找過去,果然瞧見一個屋子,建在西跨院邊上,緊挨著西跨院卻又不算在裡頭,各自為戶,獨門獨院,規格也是主子的規格,建得精巧,紅牆黛瓦,還帶著一角小小的飛檐,像女兒家未出閣時居住的繡樓。
可辛家老太爺膝下並無待嫁成女,也不知從前是分給誰住的。
怪不得許母最先便要將她安頓在此處,除去楊氏口中那些含含糊糊的託詞,此處清靜自在,確是再合適不過的地方。
可楊氏為何不願讓她住這兒?
天上忽然落了幾滴雨,遠處劈過兩道天光,一聲悶雷從山的那頭滾過來。
榮嬋深吸一口氣,正要推門而入。
門竟然上了鎖,「吱呀」露出半條縫。
裡頭是亮著燭光的,隱約傳來說笑聲。
「……劉嬤嬤您可是伺候過太爺和大爺的,論起來在咱們府上算是一等一的體面了,如今來了三房,可不是埋沒了?」
原來是三房的幾個婆子趁夜間無人,湊在一處喝酒耍樂,許是怕驚擾到西跨院的主子,便偷偷跑到外邊的空屋裡擺席。
榮嬋側耳細聽,隔著門板,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杯盞碰了又碰,間或有人拍著桌子笑,笑聲裹著一股子酒氣熏出來的熱乎勁兒。
「老婆子我不過是替大奶奶應個差事,在這兒幫襯幾日,有何不可?等新的奶娘來了,便走了,這期間吃喝仍從大奶奶帳上撥,一概不用三房操心。更何況,一個女娃娃,也廢不了老婆子我多少心思。」
其他幾人連忙笑著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你們這位三爺到底是庶出,老太爺在世時尚可,如今老太爺去了,將來分家,怕是撈不到幾個子。你們幾個在辛家也算有資歷的,難道就甘心跟著三爺不明不白混一輩子?我今兒在西跨院轉了一圈,竟連個像樣的屋子都沒有,四五個老婆子擠在一個通鋪上,放眼整座辛宅,也就三房過得這麼寒磣了。」
劉嬤嬤粗啞的嗓音慢悠悠傳來,像是含著半口酒,「幸好三爺願意看在大奶奶的面上,舍了這間空屋給我住。若要讓我跟你們擠一間屋子,這身老骨頭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咯。」
屋內人面面相覷,幾道嘆息聲此起彼伏。
「可不是麼。想當年柳姨娘肚裡揣著三哥兒入府時,咱們院也是有過好日子的。那數十擔嫁妝,從江南運過來,一匹杭緞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年的嚼用!老太爺又寵愛,一年有十個月宿在這兒,喏,就在這間屋子!」
劉嬤嬤聽到銀錢登時兩眼放光,「早聽聞柳姨娘私產豐厚,竟沒留下一點錢來?」
幾個婆子搖頭,「我們也納悶呢,當初柳姨娘故去後,咱們幾個老東西偷摸翻了幾遍,愣是沒尋見半個銅板。原以為三哥兒悄悄藏起來了,可這些年眼瞅著三房日子越過越清貧,除了公中撥的銀兩,一點體己都沒存,怕是當真沒拿到多少柳家的遺產。」
劉嬤嬤眉頭一擰,「奇了,這麼好些銀子,難不成憑空消失了?」
「嘖,你們難道不知,如今這府上的銀錢帳目都是誰在管?」
一個婆子壓著嗓子道,「那位二奶奶的性子,恨不得把公家的錢都攥在自個兒手心裡,但凡經她手的,進得去,出不來。柳姨娘那筆嫁妝若真落在她手裡,怕是早被填進哪個窟窿了。」
其他婆子臉上也露出又懼又恨的神色。
「二奶奶前年查帳,說咱們多支了二兩炭火錢,硬是叫三爺賠了三個月的月例錢才算完,指不定早就盯上咱們了。」
劉嬤嬤不置可否地笑了聲,「你們可仔細點兒,那閻羅夜叉耳朵長得很,能從二房伸到三房來,空口無憑的編排還是少說為妙。」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聽聞那位柳姨娘在時花錢大手大腳,只顧自己找樂子,從沒想給三哥兒留條後路,否則三哥兒何至於如今連親事都沒著落?說不準,是姨娘自個兒把銀子都花完了。」
眾人紛紛說是,畢竟當年的事誰也說不好,只一味感慨道,「可憐了三爺,到了這個歲數,又帶著個女娃,連個替他打算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門板上傳來幾聲叩響。
咚、咚、咚。
滿屋子的熱鬧戛然而止。
「誰、誰啊?」幾個婆子的酒杯懸在半空,「難道是三爺?」
「胡說!三爺要來,只管從後門走,後頭那扇小門通著西跨院,何苦繞到前頭來打正門?」
「如此說來,也不會是西跨院的人了。」
「……難道是後罩房的?或是其他幾房的?」
「這屋子向來空著,劉嬤嬤今兒才剛住進來,大門一關誰知道裡頭有人?誰會來敲一間空屋的門?」
一個婆子想起了什麼,渾身劇烈顫抖,「你們還記得麼,當年柳姨娘就是死在這間屋子裡的!那天晚上,也這樣打雷,下雨,柳姨娘又是哭又是笑的……」
「轟隆——」
一道沉悶的雷聲碾過來,震得頭頂瓦檐嗡嗡作響。桌上燭火猛地一縮,豆大的火苗矮了大半截,風從門縫裡呼呼灌進來,那盞油燈忽明忽滅地跳了幾下,驟然滅了。
「啊啊啊啊——」
酒杯摔在地上,婆子們嚇得擠成團,死死攥住旁邊人的胳膊。
「瞧你們這點出息,」劉婆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人活著時尚且不怕,死了倒怕起來。心裡有鬼的人,才怕那些東西。」
她不慌不忙站起來,走到門前。
透過門縫,她瞧見一抹藕荷色的影子在廊下晃了一下。
緊接著,便對上了一雙澄亮的眼眸。
劉嬤嬤驀地一怔。
屋裡的婆子們見她沒動靜,怯生生地問,「看清楚了麼?是誰啊?」
卻見她酒氣熏紅的肉臉咧出笑意。
「不過是只沒窩的野貓罷了,聞著味便跑來了。真真沒長眼的畜生,也不打量這是什麼地界,巴巴的就敢往這兒湊!」
她轉過身往回走,屋裡的婆子們鬆了口氣。
「貓也會敲門?嚇死人了……」
「我就說世上沒鬼吧,大半夜說這些做什麼?不吉利!」
「來,咱們繼續喝!」
又是一陣杯盞碰撞的聲響,笑聲重新揚了起來,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像是被雨聲一層層裹住了,漸漸聽不分明了。
門外,雨水順著榮嬋的額發往下淌,浸濕了衣衫。
她知道劉嬤嬤定是瞧見了她。
只是劉嬤嬤城府極深,見她出現在這裡,便知她是衝著這間屋子來的。
煮熟鴨子如何能讓它飛了去?
這門,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開的。
榮嬋轉身走向西跨院,隱隱能瞧見雨夜裡微弱的燈火。
她攥緊了拳頭,嘗試地叩了下去。
可雨勢漸大,雷聲轟隆隆的一道接一道,雨水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連成一片,把世間萬物的聲響都吞噬了。
半盞茶過去,門板依舊紋絲不動。
榮嬋低下頭看著自己紅腫的指關節,雨珠落在她腳邊的水窪里,倒映出一張狼狽的臉。
以及她身後牆根底下堆著的數十盞老舊魚燈。
竹骨綿紙,密密匝匝地擠作一團,像被遺忘多年的魚,擱淺在雨夜裡。
她記起來了,白日許母提過,辛家曾是靠這門手藝發家的,如今雖不以此為主業,宅院裡還隨處可見散落著大大小小形態不一的魚燈。
一道驚雷貼著屋頂劈了下來,白光照亮整座院落。
牆角那堆落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燈里,忽然竄起了火星。
榮嬋輕輕笑了。
「貓……可是會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