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尾魚火
是夜,雨霧深處亮起一點火光。
一個婆子最先瞧見,登時驚叫起來,「遭了遭了!外頭牆根底下堆著的舊魚燈莫不是燒著了?」
眾人紛紛探頭窗邊張望。
雨勢正大,那火光忽明忽滅的,被水汽裹著,看不真切。
劉嬤嬤不慌不忙地朝窗外掃了一眼,心下瞭然,又嗤了一聲,「大驚小怪!這麼大的雨,就算起了火星子,片刻也叫雨水澆沒了。」
其他婆子紛紛附和,「難得劉嬤嬤來一趟,咱們才能鬆快鬆快,這春雨倒寒的夜,不喝兩盅暖酒、打幾圈葉子牌,豈不辜負了?」
眾人鬆了松心思,又各自斟了滿杯。
然而不過須臾,那片火光竟越來越亮,非但沒被雨水澆滅,反而從雨幕里掙脫出來,團成一片,熊熊燃燒,勢如破竹。
劉嬤嬤的臉色終於變了,撂下酒杯,猛地推開窗。
「活見鬼了!」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禁罵出了聲。
蒼茫的雨夜中,竟晃晃悠悠地升起了魚燈!
一盞、兩盞、三盞。
像一尾尾活魚三五成群地躍出水面,穿過夜色,在雨霧中游弋,被風推著,不偏不倚地朝西跨院的方向盪去。
婆子們瞠目結舌,手裡的葉子牌落了滿桌也顧不上撿。
劉嬤嬤很快回過神來,罵罵咧咧地幾步跨到門邊,猛地推開門。
雨水夾著風迎面撲來,灌了她一脖子。
與此同時,頭頂劈頭蓋臉落下一盆沙土,正正扣在她頭上。
後頭幾個跟著跌跌撞撞往外涌,一個被門檻絆了一跤撲在泥地里,一個踩了水坑滑出去老遠,好容易才扶著牆站穩。
劉嬤嬤被身後慌亂的婆子撞了個趔趄,一腳踩進髒水坑裡,摔了個人仰馬翻。
其他婆子們也好不到哪兒去,懵懵懂懂地問,「劉嬤嬤,這、這也是野貓乾的?」
劉嬤嬤張嘴就要罵,抬頭卻瞥見槐樹下還有一道火光。
她的臉色陰沉下去,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幾步走到跟前。
「榮姑娘,大半夜的不去歇著,倒有興致在這兒耍老婆子玩?」
榮嬋偷偷拍去掌心沾滿的燈油竹屑。
她當然知道這樣濕漉的雨夜,是斷不會走水的。
她要的不是火,是光。
雨水順著她的額發往下淌,把那張濕漉漉的小臉襯得格外無辜。
「嬤嬤誤會了,阿嬋在樹下避雨,遠遠瞧見那些燈飛起來,便匆忙趕過來看,卻見一隻野貓蹲在牆根底下,忙忙叨叨地搗鼓什麼。阿嬋也嚇得不輕,正不知該怎麼辦呢。」
旁邊幾個婆子聞言,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莫不是黃皮子討封?」
「……是柳姨娘回來了吧?」
劉嬤嬤當然不信。
質問的話還沒出口,西跨院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頭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道灰褐色的身影從雨幕里走出來。
他顯然來得匆忙,沒有戴斗笠,就那麼淋著走了一路,肩頭和後背都濕透了。短褐貼在身上,雨水從發梢往下淌,腰間那枚兵牌被雨水洗得發亮。
他手裡拎著的一盞魚燈,火光從他下頜照上來,把那張被雨水洗過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
「誰在此處放燈?」
隔著幾步雨簾,他瞧見榮嬋站在角門的檐下,藕荷色的夏衫被雨水浸透,將那身段勾得清清楚楚。
夜風一過,那嬌弱的身軀瑟縮著打了個寒噤,兩隻手不自覺攏在胸前,那衣衫薄得緊,這一攏,倒像把一團春水揉進了懷裡。
辛徵陽的喉頭滾了滾。
他下意識偏開眼。
可餘光里那截濕透了的身影還是在那兒。
他壓下那股莫名湧上來的躁意,啞聲開口。
「……你做的?」
劉嬤嬤嗤笑,插嘴道,「當然是她!我和幾個婆子在屋裡頭瞧見外面有燈,出來便撞見了她,不是她還能是誰?榮姑娘,你年紀輕,怕是不知道這火的厲害,一燒起來,整個辛宅都保不住,你擔待得起嗎?」
榮嬋卻道,「三哥哥,劉嬤嬤,不管你們信不信,這燈真不是我放的。我也是遠遠瞧著燈飛起來,才趕過來瞧瞧的。」
「你撒謊!」劉嬤嬤脫口而出,「一刻鐘前,我分明就瞧見你在門外站著,你——」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
幾個婆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嘀咕道,「不對呀,劉嬤嬤,您方才不是說門外是野貓麼?怎麼這會兒又成了榮姑娘了?」
劉嬤嬤的臉色變了又變,好容易擠出一個笑來,「哎呀,先是見了野貓,也瞧見了榮姑娘,她就在那棵大槐樹後頭站著呢。」
辛徵陽沒接她的話,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榮嬋身上。
像是在等她的辯解。
榮嬋眼尾漾出一抹紅,「三哥哥,阿嬋怕走水跑得急,連傘和蓑衣都沒拿,淋了一身的雨。若劉嬤嬤當時果真瞧見了阿嬋,又怎會不給阿嬋開門呢?」
劉嬤嬤頓覺如芒在背,說話都不利索起來,「當時、當時我瞧見你站在樹後面,鬼鬼祟祟的,雨下得又大,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嚇了一大跳,哪敢給你開門!」
榮嬋柔柔地抬起眼眸,聲音軟糯帶著哭腔,「劉嬤嬤,您也說了雨大看不清,怎能確定那人就是阿嬋,而不是妖物假扮的呢?又或是您喝醉了酒,一時晃了眼,也未可知啊。」
劉嬤嬤被繞來繞去,竟是一句都答不上來。
榮嬋又看向辛徵陽,「三哥哥,阿嬋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子,哪有膽子做出點燈放火的荒唐事?莫不是幾位婆婆深夜聚眾吃酒賭錢,鬧出亂子,便把事情推到我一個姑娘家頭上來?」
她的眼睫上還掛著水珠,發白的嘴唇微微發顫。
辛徵陽眉心一跳。
她就這樣站在雨里,渾身濕透,發梢貼著脖頸,雨水順著下頜滴落,可那雙眸子是亮的,火光在那張明艷的臉頰上鋪了一層暖光。
再往下,裙擺沾著一圈暗褐色的污漬,不像普通的泥土,倒像糞水。
辛徵陽皺了皺眉,目光從榮嬋狼狽的模樣上掃過去,再看劉嬤嬤和幾位婆子異樣的神情、渾身的酒氣,心下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後罩房那些心比天高的丫鬟,怕是把人趕出來了。
被趕出來後無處可去,自然想著跑來這間空屋,沒曾想被人搶占了,吃了個閉門羹。
這場雨又來得急。
但……這丫頭的膽子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