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夜抬水


  第二天早上,榮嬋醒來時,身邊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她揉了揉酸疼的腰腿,照例去給辛夫人請安。

  剛到東廂房,便覺出氣氛不對。

  辛夫人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面色鐵青,佛珠在指間捻得飛快。

  賀金鳳立在她身側,嘴角壓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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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辛夫人眼皮抬起來,望向榮嬋,「問你一件事。昨夜三更半夜,你讓元吉去燒水給你洗澡?」

  榮嬋一愣。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賀金鳳,看見她得意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是。」她坦然答道。

  辛夫人捻佛珠的手一頓,眉間皺出深深一道豎紋。

  「你知不知道元吉在軍中忙了一整日,好容易回家一趟,還要處置那些公文。你不心疼他倒好,反叫他三更半夜淋雨去挑水,萬一傷寒了怎麼辦?縱然你有急事要用水,招呼丫鬟僕婦都行,非得讓他去?他是你未來的相公,是辛家的少將軍,不是供你使喚的牛馬!我竟不知榮家女兒嬌縱到如此地步!」

  賀金鳳在旁邊幽幽接了一句:「舅媽別動氣,興許是榮姐姐怕丫鬟們非議她刻薄,才讓表哥去的呢,她也是顧著當家主母的體面,只好犧牲表哥了……」

  這話明著替榮嬋開脫,實則火上澆油。

  辛夫人的臉色果然更沉了。

  榮嬋垂著眼站在原地,等兩人話落了才抬起臉來。

  「昨夜雷雨劈塌了屋後棚頂一角,火星子濺到牆根那堆舊魚燈上,燈油燒起來了。我和元吉哥哥瞧見火光趕過去,情況緊急,哥哥親自挑了水來滅火的。」

  她頓了頓,道,「若那時著急忙慌喊人,耽擱時間不說,倘若驚著夫人或福丫,又有什麼好處?」

  辛夫人面色微變,目光移到賀金鳳臉上。

  賀金鳳面上笑意徹底褪了,「昨夜下暴雨,魚燈怎麼可能起火?那燈油都是水泡著的,早該澆滅了!你編瞎話也得編得像些!」

  榮嬋偏過頭看她,語氣淡淡的,「看來金鳳表妹對辛家的魚燈產業所知甚少。那些魚燈用的是松脂和桐油熬的燈油,遇水不滅,雨水澆上去只能壓小火勢,卻壓不熄芯子裡的余焰。那些舊魚燈在牆根堆了大半年,燈骨上浸透了老油,白日日頭曬得透透的,夜裡雷一劈,火星濺上去自然就著了。」

  辛夫人擱下茶盞,朝丫鬟吩咐了一句。

  丫鬟應聲而去,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就回來了。

  「回太太,屋後牆根確實有燒過的痕跡。幾盞破魚燈竹骨燒了大半,燈油濺了一地,地磚上還有黑印子。火已經被人用干土壓滅了,瞧著正是昨夜發生的事。」

  辛夫人目光沉了沉。

  她在本家祖宅長大的,自然知道那些魚燈的厲害。曾有一年上元節,連下三天三夜的大雨,辛家宅邸依舊徹夜通明,吹不滅、澆不息。

  這也是辛家魚燈聞名於世的原因。

  「那些燈,是老太爺六十大壽那年賞給我們家的,統共十二盞。後來經年不用,我就讓人收到後院棚子裡去,沒想到昨兒電閃雷鳴,竟走了水。」

  榮嬋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向賀金鳳,「表妹半夜瞧見了辛吉哥哥在院裡挑水,那屋後頭的火光,想必也瞧見了的。卻不知表妹怎麼光顧著在屋裡看戲,不去幫忙救火呢?」

  賀金鳳的臉霎時白透了,「我……我沒仔細瞧……」

  辛夫人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我說你啊,往後有什麼事,弄清楚了再來。大清早的跑來說這一通,到頭來是你自己沒看明白,白叫我誤會了你嫂子一場。」

  賀金鳳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咬著唇不敢再辯,眼角餘光死死釘在榮嬋身上,恨得指尖發顫。

  辛夫人到底沒再追究她,只對榮嬋道,「是我沒弄清楚情況,你受委屈了。」

  榮嬋輕輕搖了搖頭:「婆母也是為這個家操心,有事說開就好,兒媳不敢談委屈。」

  辛夫人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下陡生愧疚之意,「往後有什麼話,你只管跟我說。這個家裡頭,該聽誰的、不該聽誰的,我心裡有數。」

  榮嬋笑著頷首。

  辛夫人又道,「說起魚燈,眼下便有一樁事要與你說。上元節將至,本家在徽州的祖宅每年都要辦燈會,連辦七日,族中長老、各房主事都要到場。我和元吉商量著,趁此機會帶你走一趟,到各房耆老跟前過過眼,把你倆的婚事正經定下來。」

  賀金鳳心口那把火燒得更旺了。

  她原先以為昨夜抓到了榮嬋的把柄,想藉此機會讓辛夫人發作一頓,攪黃這樁婚事。

  誰知那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她自己身上。

  現在還要眼睜睜看著榮嬋被正式抬進辛家!

  她的謀劃和苦熬,全成了笑話!

  榮嬋面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薄紅,「婆母,兒媳該準備些什麼?頭一回參加燈會,不知有何規矩禮數?可要預備給耆老們的厚禮?」

  辛夫人見她問得這樣妥帖,眼底那層滿意又添了幾分。

  「他們什麼也不缺,辛家大院裡那些老輩人最看重懂禮乖順、真心實在,你拿金銀綢緞去,反倒落了下乘。」

  徽州的辛家大院,是辛氏一族盤踞百年的根基所在,族中規矩森嚴,各房分派明晰,絕非辛夫人這一支落魄旁系能輕易融進去的。

  辛夫人要趁此機會過明路,其實是把她擺到族中長老跟前去讓人品評。

  但凡她有一絲不得體,那幫老輩人便有了駁回婚事的由頭。

  榮嬋面上不顯,只溫溫軟軟地笑著,又問了問本家幾位長輩的喜好忌諱。

  辛夫人一一答了,越答越覺得這姑娘心思細密、懂事知禮,先前那點火氣早消得乾乾淨淨。

  「回頭我叫人把本家燈會的儀程給你送一份過去,再叫金鳳替你準備一套衣裳。那日你穿得體面些,別太素,也別太艷,金鳳往日跟我們去過兩回,她知道禮數。」

  賀金鳳咬著後槽牙將那口濁氣壓回肚子裡,「舅媽放心,我先前為燈會做了幾套衣裳,榮姐姐跟我身量相仿,我勻一套給她就是了。」

  榮嬋莞爾,「那就多謝金鳳表妹了。」

  一整日下來,賀金鳳都不得勁。

  抱著福丫坐在廊下曬太陽,心思卻不知飄到何處去了。

  懷裡的福丫早就不耐煩了。

  【壞嬢嬢!襁褓!勒!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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