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狐女


  「榮姑娘,這、這話可不能亂說!」劉嬤嬤強撐著堆出笑來,臉上褶子皺成一團,「老奴在辛家這麼多年,最是知道辛家的規矩,斷不敢賭錢的!不過年紀大,夜裡容易乏,叫幾個老姊妹過來坐坐,順便輪流照看穗丫頭。不巧又落了雨,老奴怕老毛病犯了,這才喝了兩盅米酒暖暖身子。不信三爺自去問大爺房裡的老人,從前冬末春初夜深寒氣重時,大爺都會破例賞奴婢們幾碗酒吃的……」

  眾婆子忙不迭點頭附和,一個個賠著笑臉。

  榮嬋輕輕咦了一聲,「伺候大爺和照顧幼嬰,豈能相提並論?孩子最怕酒氣,嬤嬤吃了酒,如何還能照看好?」

  她故意朝繡樓里探了探,「穗穗呢?穗穗在哪兒?咱們在外頭站了這麼久,穗穗一個小娃娃獨自呆在裡頭,怕是要害怕了。」

  辛徵陽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待眾人反應,大步走至繡樓前,猛地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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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板轟然彈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身後傳來婆子們的驚叫。

  雨,恰在此時停了。

  辛徵陽快步邁入院中,燭火把滿屋子狼藉照得清清楚楚,桌上酒壺東倒西歪,花生殼、瓜子皮散了一桌,骨牌攤了半副,幾張凳子翻了兩張,空氣里還浮著一層沒散盡的酒氣。辛徵陽的目光從桌案上慢慢掃過去,落在劉嬤嬤臉上。

  榮嬋跟在他身後,像是被那聲巨響嚇了一跳,往他背後縮了縮,聲音又輕又怯,「劉嬤嬤,這兒怎麼這般髒亂?穗穗呢?」

  劉嬤嬤臉上的慌亂只維持了一瞬,隨即便露出妥帖的笑來,「三爺放心,老奴萬萬不敢誤了差事!穗丫頭在後頭廂房裡,安排了幾個大房跟來的小丫鬟寸步不離看守著,老奴方才親自瞧過,睡得安安穩穩的。」說著還朝後院方向努了努嘴,滿臉篤定。

  「可是阿嬋方才在外面,像是聽見小孩的哭聲……」榮嬋垂下眼,輕聲道。

  「胡說八道!」劉嬤嬤臉色一變,「外頭雨這麼大,你能聽到什麼哭聲?」

  辛徵陽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桌案上的酒壺掃過,「是你說西跨院裡沒有合適的空屋,又不肯住賀奶娘的屋子,我看在大嫂的面上憐你勞苦,允你在此處暫歇。」

  他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變冷,「你,便是這樣歇息的?」

  劉嬤嬤慌了神,「正、正是這個道理,虧得三爺體恤,否則老奴一把年紀了,跟別的婆子擠著睡,夜裡合不上眼,哪有精神照看穗丫頭?三爺心疼老奴,也是心疼穗丫頭……」

  「但你卻藉此機會聚眾喝酒,」榮嬋軟軟地打斷她,「穗丫頭原本也有自己的屋子,劉嬤嬤既有心照料,怎麼不到她的屋子裡陪睡?」

  「你個黃毛丫頭懂什麼?穗丫頭的屋子那么小,怎麼住兩個人?賀金鳳當初也是獨分了一間房的!」

  榮嬋點點頭,像是就等她說這句話,「既然擔心耽誤照看穗丫頭,不如直接在穗穗的屋外擺張榻子。這樣一來,您既能睡得安生,不必跟旁人擠,又能近身照料穗穗,夜間能聽著動靜,三哥哥也放心,再者,還不用糟蹋柳姨娘留下的屋子。」

  她輕輕揚眉,莞爾一笑,「三哥哥,你覺得呢?」

  劉嬤嬤臉色瞬間白了,「你說什麼?讓我住在廊下?這風餐露宿是能住人的?」

  榮嬋露出疑惑的神色,「阿嬋曾跟父親去過幾家大宅院賣花,見好多丫鬟小廝為了照顧主子,都是委身住在屋外或耳房的,劉嬤嬤如今為了小主子委屈一次,三哥定會念你用心良苦,將來在老太太跟前,少不了你的好處。還是說,劉嬤嬤你作為大房的嬤嬤,不願在三房小姐跟前屈尊?」

  劉嬤嬤張嘴要駁,卻找不出半個字來。

  人家句句為她好,她若不肯,便是明擺著不願好好照看穗穗,便是大房的人瞧不上三房。

  辛徵陽看了榮嬋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唇畔卻不易察覺地上揚。

  「就按她說的辦。」他轉向劉嬤嬤,嗓音冷冽,「你擅離職守,聚眾吃酒,這樁樁件件,我明日會如實稟報大嫂,你現在就搬出去,把這間屋子騰出來。」

  劉嬤嬤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她費了半日功夫才給自己找了個體面的住處,如今一句話便叫她搬走,還是在三房一群婆子面前,半點老臉都不留。

  可她不敢違逆,只能咬著後槽牙應了,轉身指揮婆子們收拾殘酒狼藉,嘴裡嘟嘟囔囔的,聲音壓得極低。

  榮嬋唇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朝辛徵陽溫聲笑了笑,「三哥哥,今夜事發突然,可否留阿嬋在西跨院借宿一晚?」

  她原以為辛徵陽會順勢把空屋安排給她。

  沒曾想他道,「你今夜暫住賀金鳳的屋子。」

  榮嬋有些意外,「三哥哥,會不會有些麻煩了?賀奶娘如今尚在府中,她屋內的東西都還沒收拾,阿嬋貿然住進她的房間……」

  「這邊酒氣太重,一時難以清理。」辛徵陽的目光從她濕透的衣領上掠過去,語氣不容置疑,「你先暫住一夜,明早我跟老太太回話,另做安排。」

  榮嬋只好點了點頭,抱著包袱跟著他出了空屋的門。

  走到西跨院門口時,她聽見身後那道嗓音低低地追過來。

  「我送你過去,順路。」

  那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像是雨水泡過之後還沒完全乾透。

  榮嬋輕輕嗯了一聲,跟著他進了西跨院。

  那扇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辛徵陽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她。

  他舉起手中的魚燈,火光映著他的臉。

  「這盞燈,不是辛家固有的樣式。有人在它原有的基礎上做了改制,才能使它從雨夜中遙遙飛過高牆。」

  他用探尋的目光望向榮嬋,「不知榮姑娘口中的那隻野貓是何方神聖?我倒想找它好好討教一番,能做出這樣一盞燈,不管是貓還是人,可都不簡單。」

  榮嬋低頭看向那盞魚燈,有些心虛。

  這是她爹教她做的孔明燈。

  她爹榮清月是個秀才,卻不止鑽研四書五經,還喜歡一些旁門左道的手藝,諸如扎紙鳶、竹蜻蜓、糊燈籠、刻木雕……

  後來改做了花匠,每日拖著花車走街串巷,賣花,也賣那些他親手做的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

  有一年上元節,爹爹教她和姐姐扎孔明燈,用幾根細竹篾搭出骨架,把綿紙糊得又薄又勻,在燈底留一個恰到好處的開口。

  她聰明,學什麼都學的快,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浮上心頭,竟讓她在這個陌生的雨夜,借著辛家的舊燈為骨,分毫不差改制出來。

  半個時辰前,她借著火星子燃起點燃燈芯,火光在燈腹里暖融融地亮起來。

  隨後鬆了手,火光在雨夜裡穩穩地亮著,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辛家的魚燈取材果然非比尋常,竹骨綿密,紙面塗了一層不知什麼油蠟,雨水打上去便順滑地滾落下來,竟滲不進去。

  那燈油也很耐燃,放了這些年,余油未盡,遇火便著,這一燒,竟比尋常桐油更持久。

  偏偏還有個燈罩將燈芯護得嚴嚴實實,裡頭燒得旺極了,外頭一點兒火星子都沒有。

  榮嬋回過神來,緩緩抬眸。

  雨水順著她下頜淌下來,滑過鎖骨窩裡細細的一線,沒入衣領深處。那截腰被濕透的衣裳一描,細得叫人不敢多看。

  「許是那隻野貓在辛家住久了,耳濡目染,也學會了這門手藝。」她笑道,「若三哥哥允阿嬋在西跨院多住一些時日,阿嬋定把它找出來,給三哥哥當老師。」

  辛徵陽看了她很久。

  廊下的燈火從側面照過來,把她那張濕透了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渾身濕透了,豐腴的輪廓在燭火里分明得近乎露骨,微微側過頭,一偏頸,濕漉漉的領口便錯開了寸許,恰好露出鎖骨處一抹淡紅的胎記,像春日桃花落在雪面上洇開的印子,在燭火下一晃一晃的,叫人忍不住想看清楚些。

  這個女人,一身弱骨嬌軀,風一吹就顫,分明是在這座宅院裡活不下去的,三兩天就叫人吞了骨頭都不剩。

  可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沉得讓人看不透,想不透。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子?

  辛徵陽忽然想起山中遇見的一種野物。

  那年他十歲,第一次跟老獵戶進山,在溪澗邊撞見了一隻狐狸。

  通體雪白,斜斜臥在溪石上,尾巴鬆鬆地搭在石沿。

  見他來了也不跑,就那麼偏著頭看他,眼尾微微眯起來,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

  老獵戶說,狐慣會裝無辜,瞧著軟乎乎的,懵懂無害,卻比猛獸還難捕捉。

  它要肯往你跟前湊,那便是盯上你了。

  不像豺狼虎豹,登時便撲上來咬你。狐擅蠱惑人心,精於算計,必先試探撩撥,一步步釣你上鉤,誘你沉淪。

  辛徵陽看著榮嬋,越發覺得這個女人跟那隻狐狸像個七八分。

  她當真是走投無路,還是另有所謀?

  他把目光從那截濕透的腰身上收回來,聲音也淡了。

  「只此一夜。」

  榮嬋的笑意微微一滯,仍舊福了一禮。

  「雨夜迷途,阿嬋多謝三哥哥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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