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池春水


  雨又下了起來。

  榮嬋跟在辛徵陽身後往院裡走,腳步小小的,被雨聲蓋了大半。

  金鳳的屋子在西跨院最裡頭,挨著穗穗的臥房。

  榮嬋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脂粉暖香撲面而來,不是尋常女兒家的桂花油,是那種甜膩刺鼻的氣味,厚厚地糊在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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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為精細。

  靠北一張拔步床,掛藕荷色帳幔,帳鉤打成銀蝴蝶,燭火一晃便幽幽地閃;床頭菱花銅鏡,鏡台上胭脂水粉散著,螺子黛、口脂、香粉排得齊齊整整;南窗下一張美人榻,鋪著纏枝蓮石榴紅的錦墊;牆角衣箱半敞著,露出一角水紅的綢衫,花色艷得扎眼,不像是丫鬟僕婦的,倒像是鎮上花樓里的姑娘們穿的。

  怪倒丫鬟們把金鳳當作三房的姨娘,她分明是個奶娘,住得卻比正經主子還講究。

  這些綢衫脂粉,憑丫鬟的月錢怕是攢十年都買不起。

  若說是三爺置辦的,那賀金鳳跟他的關係,怕就不止是奴僕和主子這麼簡單了。

  榮嬋忍不住瞥了一眼門外。

  辛徵陽正站在廊下,壓著嗓子和一個小廝吩咐什麼,不一會兒那小廝便領命去了。

  他轉過身來,隔著門檻看了她一眼。

  「熱水一會兒送來。你先收拾著。」

  榮嬋點點頭。

  他卻沒立刻走,轉身走到屋後那扇小門前,伸手推了一.

  門板吱呀晃了晃,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門縫裡露出外面窄巷的地面,還滲著一層濕漉漉的潮氣。

  「鎖壞了。」他踹了一腳門檻,聲音沉下來,「不嚴實。從外頭拿根棍子就能別開。看損壞痕跡,有些年頭了。」

  榮嬋心頭一緊。

  這是金鳳的屋子,難道她不知鎖壞了?

  辛徵陽眼窩裡的目光沉沉的,「你先收拾,我在外頭給你守著。」

  榮嬋愣了一下。

  按理說,這樣孤男寡女,於理不合。

  可話又說回來,他是個沒根的男人,也算不得男人。

  她耳根燙了一瞬,終究安心了幾分。

  熱水很快送來了。劉嬤嬤才被訓過,院裡幾個婆子不敢怠慢,一桶桶水提得飛快。

  浴桶擱在屏風後,蒸汽騰騰地漫開。

  榮嬋褪了濕透的衣裳,把自己浸進熱水裡。

  熱水沒過肩頭的那一刻,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窗外雨聲未歇,淅淅瀝瀝敲在瓦檐上,把夜色襯得愈發沉了。

  辛徵陽坐在廊下石墩上,背對著門,面朝著滿院雨幕。

  雨水從屋檐淌下來,在青磚地上砸出一排密密的坑。

  他聽見屏風後的水聲。

  輕輕的,斷續的,偶爾夾雜著撩水的細響。

  蒸汽從門縫溢出來,裹著一股暖融融的、甜絲絲的氣息,像奶漬洇開之後被熱氣蒸出來的味道。

  那味道起初只是一縷,若有若無地鑽進他鼻子裡。

  他動了動,換了個姿勢,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可那味道順著門縫窗欞往他這邊跑,越聚越濃。

  他攥著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暖意從後頸漫上耳根,又往胸口燒去。

  他狠狠吸了一口夜裡涼絲絲的潮氣,想把那股溫熱壓下去,卻只換來心口更重的一記跳動。

  榮嬋在熱水裡泡了不知多久,渾身的乏意慢慢散了。

  她扶著浴桶邊緣站起來,眼前忽然一黑,腳下踉蹌了一步,手指在濕滑的桶沿上打了滑,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

  模糊中她聽見身後的門被撞開的聲音,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隨即一隻手從後面托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攥住她的手臂,把她撈進了一個硬邦邦的帶著雨水潮氣的胸膛里。

  他身上的溫度隔著濕透的衣裳透過來,燙得驚人。

  榮嬋下意識擰了擰身子想掙開,可頭暈得厲害,那掙扎的力道便成了軟綿綿的蹭動。

  水珠從濕漉漉的發梢滴落,沿著他攥在她腰側的手臂滾下去,融進那道青筋里。

  辛徵陽低下頭,那股奶香正正地撲面而來,濃得幾乎讓他屏住了呼吸。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肩頭,薄薄一層水光底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攥著她腰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麼燙著似的,力道收了一分,卻沒能鬆開。

  「你……」他的嗓子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怎麼了?」

  榮嬋閉著眼,聲音又軟又倦,「……大抵是餓的。今兒一天沒吃東西。」

  辛徵陽的呼吸沉了一拍。

  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又低又啞。

  「早該說的。辛家還不至於連口飯都勻不出來給你。」

  隔壁忽然傳來嬰兒撕心裂肺的哭嚎,一聲尖過一聲。

  辛徵陽猛地鬆開了她,順手扯過榻上那件外衫兜頭罩在她身上,。

  沒等她說一個字,人已經跨出門去了。

  榮嬋裹著外衫趕到穗穗屋裡時,那孩子正哭得嗓子都劈了,小臉漲得通紅,兩隻手胡亂地揮舞著。

  幾個小丫鬟圍在床沿,手忙腳亂地舀了一勺米糊往她嘴裡送。

  穗穗偏頭躲開,米糊糊了一臉,蹭得到處都是,圍兜上東一塊西一塊。

  「嗚——難吃!難吃!穗穗要喝奶奶——」

  榮嬋一進門就聽見了嬰語。

  她看了一眼小丫鬟手裡的碗,稠糊糊的米糊,聞著也沒香氣,碗沿還沾著沒攪開的粉疙瘩。

  辛徵陽正抱著穗穗,換著姿勢地拍,可那孩子這回不買帳,兩隻小手攥著他的衣襟,哭得一聲比一聲高。

  他偏頭看了榮嬋一眼。

  榮嬋猶豫著問道,「這兒有沒有羊奶或者牛奶?」

  小丫鬟搖了搖頭,「回姑娘的話,劉嬤嬤交代過,除了人乳,旁的一概不能餵。如今沒有人乳,就只能餵米糊,劉嬤嬤說大爺小時候也是吃這個長大的,不會有問題。"

  榮嬋皺了皺眉,看著穗穗哭得通紅的小臉,心裡頭微微揪了一下。

  她轉身對辛徵陽道,「三哥哥,西跨院可有小廚房?我去想想辦法。」

  辛徵陽抬了抬下巴朝東邊一努,「順便給自己撿些墊肚子的。」

  沒過多久榮嬋便端著一隻小碗回來。

  碗裡是重新調過的米羹,比方才那碗稀薄了些,泛著一層暖白的光澤,聞起來有一股溫溫的甜香。

  穗穗本來還在抽抽噎噎,聞到那味道忽然收了聲,兩隻小拳頭攥著圍兜邊沿,眼巴巴地望著碗沿,鼻子使勁地嗅了嗅,小嘴跟著吧唧了一下。

  榮嬋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穗穗嘴邊。

  穗穗試探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隨即嗷嗚一聲撲上來,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抱住榮嬋的手腕,把勺子裡那點米羹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又仰起臉,拿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望著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好甜好甜,穗穗喜歡!」

  榮嬋垂著眼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

  正吃得熱鬧,劉嬤嬤忽然一陣風似的衝進來。

  她大約剛在外頭安頓自己的鋪蓋,聽見動靜便過來,鬢髮還散著幾縷。

  進門聞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奶香氣,她臉色登時變了。

  「你給穗丫頭餵了什麼?」

  她疾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榮嬋手裡的碗,臉沉得像鍋底,「你是不是餵了羊奶?」

  說著,她飛快地去翻穗穗的袖口和領口,嘴裡念叨著,「老奴先前來時便問清楚了,穗丫頭喝羊奶過敏,身上要起紅疹子的,可不能亂喂!」

  可她翻了一遍,穗穗那粉嫩的胳膊、脖頸、後背上,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劉嬤嬤皺了皺眉,又湊到碗邊聞了聞,篤定地改口,「我知道了,不是羊奶,是牛奶!你簡直瘋了!牛奶寒涼,小娃娃脾胃弱,餵了要鬧肚子!三爺,咱們得快些找大夫,或許還來得及——」

  辛徵陽沉著臉,「夜深雨大,醫館怕是都歇了。羊奶牛奶,尋常小兒應也能喝的,或許沒這麼嬌貴。」

  「哎呦我的三爺,這可耽誤不得啊!」劉嬤嬤急著吩咐小丫鬟,「後罩院的俞婆子懂小兒急症,你快些去請!」

  「嬤嬤放心,我沒有餵羊奶,也沒有餵牛奶,孩子不會有問題。」榮嬋道。

  劉嬤嬤回頭瞪著她,「這碗裡明明白白就是奶味,你打量老婆子老糊塗了聞不出來?你一個沒生養過的丫頭,何來的底氣給奶娃娃亂餵東西?」

  她語氣越說越重,像攢了一晚上的火終於找著了出氣口,「先是攆了人家奶娘,又給人亂餵這些不乾不淨的,穗丫頭到底跟你有什麼仇……」

  過了一會兒,小丫頭跑著回來。

  「俞婆子發燒,起不來床了。」她氣喘吁吁地解釋道,「不過她徒兒今夜正好在她那兒借宿,便叫她徒兒過來了。"

  眾人抬眼朝門口望去。

  一個圓臉的年輕姑娘跟在後面走進來,身上還披著件半舊的灰布外衫。

  不是旁人,正是榴花。

  想來是屋子被潑了糞水住不下去,只好夜奔投宿他人。

  榴花走進門看見榮嬋,腳步明顯頓住了。

  又是她。

  怎麼走到哪兒都有她?

  「哎呦,干閨女,你來得正好,」劉嬤嬤看見她倒是歡喜得緊,「快來給穗丫頭瞧瞧!這要死的鄉下丫頭給她餵了不知是牛奶還是羊奶,喝下去有一會兒了,瞧著快發病了!」

  榴花不敢耽擱,抱起穗穗仔細查看了一番,又掰開她的小嘴看了看舌苔,摸了摸脈。

  片刻後抬起頭來,面色有些遲疑。

  劉嬤嬤緊張又止不住期盼地問道,「怎麼樣?是不是有事?」

  榴花的目光在榮嬋臉上停了一停,面色有些不自然。

  劉嬤嬤當即借風點火,罵了起來,「我就說了嘛,娃娃怎麼能亂餵呢?榮姑娘,你也太自負托大了些,你到底是沒生養過的,怎能如此隨意?!」

  榮嬋沒接話,只盯著榴花,「榴花姑娘,穗穗果真有事?」

  榴花被那雙眼睛盯得渾身發毛,許久才緩緩搖頭,「……無妨。三姑娘好好的,沒什麼不適。」

  劉嬤嬤臉色一變,嗓門跟著拔高了。

  「怎麼可能!這碗裡分明有奶味!你到底看清楚了沒有?我瞧你跟你師傅學了幾年,算是白學了,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還是快些請你師傅過來瞧吧!」

  榴花的臉色微微繃了一瞬,卻仍低聲應道:「女兒看過了,確實沒有異常。若嬤嬤不放心,女兒再驗驗那碗米羹。」

  榮嬋把那碗還剩了小半的米羹遞過去。

  榴花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舌尖品了品,眉心慢慢蹙了起來。

  她放下碗時,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猶疑。

  「這味道……不是牛奶,也不是羊奶。」

  劉嬤嬤不耐煩地追問,「那是什麼?」

  榴花抬起眼,看了看榮嬋,又看了看辛徵陽,聲音低了下去。

  「……倒像是人乳。」

  「不可能!」劉嬤嬤的嗓子都快喊啞了,「滿辛宅上下連個奶娘都沒有,哪來的人乳?」

  她忽然住了口,目光狐疑地落在榮嬋身上,像是有什麼念頭猛地撞了上來。

  「你這丫頭不會真有什麼奶吧?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難不成生過孩子?老實交代,你到底是不是黃花閨女?」

  滿屋子忽然靜下來,連窗外的雨聲都像是退遠了半步。

  榮嬋垂著眼站了一會兒,目光淡淡的,像一泓不起波瀾的湖水。

  片刻後,她忽然抬手搭在衣領的系帶上,指尖輕輕一扯。

  藕荷色的外衫鬆了開來,露出內里薄薄的中衣和一截雪白的肩頭。

  屋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靠在門邊的辛徵陽下意識偏開了目光。

  劉嬤嬤驚得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你、你個不要臉的!三爺還在這兒呢,你要做什麼!」

  「羞恥沒有清白重要,」榮嬋柔而堅定地說道,「若嬤嬤覺得阿嬋不清白,要驗身,那便當著三哥哥的面驗。阿嬋問心無愧,不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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