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故人重逢
榮嬋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彎了彎唇角。
她偏不。
「哥哥……元吉……」
她一聲接一聲地喊,越喊越歡。
他越壓著眉峰不讓叫,她就越要貼在他耳邊軟著嗓子喊,喊得又甜又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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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禎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若非他確信自己並沒有露出馬腳,簡直要懷疑她什麼都知道了。
她那雙濕潤的杏核眼望著他時,他覺得應該是自己多心。
她只是喜歡辛元吉。
喜歡那個粗獷威武的少年將軍。
那名字從她嘴裡一聲聲吐出來,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又酸又疼。
他悶聲不吭地加重了力道,將她那些名字全堵回喉嚨里。
雨聲漸密,床帳里只剩壓抑的喘息。
榮嬋醒來時,枕邊已經涼透了。
窗紙透進來的日光白晃晃的,看天色已過了辰時。
她翻了個身,被褥間還殘留著昨夜雨氣和男人身上那股沉水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像隔夜茶漬印在粗布上。
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空蕩蕩的褥面。
早就涼了,他怕是天不亮就走了。
她在被子裡賴了一會兒,聽外頭院子裡丫鬟灑掃的簌簌聲。
住在辛家最叫她舒心的一件事,就是不用早起。
昨夜晚膳時,辛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說是心疼她夜裡辛苦,不好擾她安眠,實則老太太心裡掛念的是子嗣。
榮嬋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安安穩穩地睡到日上三竿。
前世在陰家做童養媳那二十五年,她天不亮就要起來灑掃、挑水、生火,手腳慢一步就要挨婆母的擰掐。
如今能賴在床上聽雨聲,她覺得自己像偷了一整個春天的懶。
用完早膳,她換了件半舊的青布衣裳,拿帷帽遮了臉,獨自出了門。
白淞鎮地處偏涼,人煙稀少,鎮中人採買辦貨都往隔壁千燈鎮跑。
千燈鎮是徽州辛氏的祖籍所在地,以發達的魚燈產業聞名,家家戶戶都會扎燈做油,隔三差五就辦燈會廟會,一到夜裡,十里長街都亮著明晃晃的燈火。
逢三逢八是集日,今日雖不趕集,鎮口那條青石板街上也有幾家鋪子開著。
人牙子的牙行在鎮西頭,要穿過一條窄巷子。
巷子兩邊是灰瓦土牆,牆根生著厚厚的青苔,雨水從屋檐滴下來,砸在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榮嬋撐著傘走得慢,遠遠便聽見巷子深處傳來一陣鬨笑。
幾個半大的野孩子圍成一圈,嘴裡嚷著「小叫花子」「偷東西的賊」,拳腳往中間招呼。
中間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被推搡得跌進泥水裡,衣裳撕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瘦伶伶的肩胛骨。
雨水淋在他身上,將泥漿沖成一道道赭黃的痕跡,糊了滿臉。
榮嬋腳步頓了一下。
她本不想管。
前世她管得太多了,管到最後把自己管進了死路。
這一世她只想安安靜靜地活下去,不摻和不心軟,旁人的閒事跟她沒有半分關係。她收回目光,緊了緊傘柄,抬腳要走。
裙擺卻忽然被拽住了。
力道很輕,像一隻麻雀停在枝頭那麼輕,可那小小的手指攥著她的裙邊就不鬆開。
榮嬋低頭,正撞上一雙烏黑的眼睛。
那孩子泥水糊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又圓又大的眸子,濕漉漉的,像被雨打落的野栗。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可那雙眼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榮嬋的心口猛地一縮。
她認得這雙眼睛。
前世也是這樣的雨天,她剛嫁進陰家,因生活拮据,便把從娘家帶去的首飾衣裳都變賣了,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裡衣,蹲在灶房裡燒火。
六歲的陰稷不見了一上午,她原以為他難得跑去找鎮上的小夥伴玩了,誰知過了午後他跑回來,懷裡揣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那衣裳料子不貴,可顏色鮮亮,是他偷偷拿了婆母的銅板去鎮上鋪子裡買的。
他塞進她懷裡就跑,耳朵尖紅得滴血。
那時,尚還是孩童的他,臉頰肉鼓鼓的。
她心下一動,伸手拉住了他的小手。
他驀地回頭,靦腆地抿著嘴,整個身子都緊張地發抖。
這一握,便是二十五年。
四季給他縫補衣裳,病時守在床頭,三更起來煨參湯。
她把一個孩童捧在掌心裡,看他抽條長高、生出須痕,看他連中三元,打馬遊街。
她於陰稷,是姐姐,是妻子,更是半個親娘。
他紅袍加身那夜,她覺得這一輩子都值了。
可正是這一夜,他醉醺醺踢開她房門,身後跟著他弟弟陰燕綏,一人攥住她一隻腳踝,嘴裡說著癲狂的穢語。
她嚇得縮在牆角,嗓子叫啞了都沒人應。
再後來便是那些想起來就骨子裡滲血的日夜,她被翻來覆去地蹂躪、踐踏,卻還在心裡自我麻痹,他還是孩子,等她明日好好說說他……
她到死都沒有說動他。
那天,姐姐榮湄牽著小陰稷的手離開,那孩子回頭望了她一眼。
這一眼隔著數十年血淋淋的光陰,把榮嬋攥得喘不過氣。
她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陰稷,這一世你自有你的路走,我不奉陪了。」
榮嬋閉了閉眼,將那些舊事壓下去。
她不想再插手陰家的事。
可手已經伸了出去,將那孩子從泥水裡拉起來。
小陰稷踉蹌著站直了。
他手心冰涼,渾身瘦得像一把乾柴。
榮嬋將他拉到巷邊的屋檐底下,從懷裡摸出早上包的一塊桂花糕。
糕被壓碎了一半,她掰開完好的那半遞到他嘴邊。
小陰稷猶豫了一下,張嘴咬了一口,隨即大口大口地嚼起來,噎得直抻脖子。
「慢點吃。」榮嬋輕聲說。
「你在幹什麼!」
一道尖利的女聲從巷口劈過來。
榮嬋手一頓,抬眼望去。
榮湄撐著一把靛藍的油紙傘站在巷口,裙擺上濺了泥點,面色鐵青。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將小陰稷從榮嬋身邊拽開,另一隻手將那半塊桂花糕打落在地。
糕餅滾進泥水裡,立刻被雨水泡成了碎渣。
「誰讓你碰他的?」榮湄的聲音壓得很低,那雙眼裡噴著火,死死盯著榮嬋。
她將陰稷護在身後,手臂張開擋住他整個身子,「你來幹什麼?你不是在辛家當你的將軍夫人嗎?跑到這種髒巷子裡來做什麼?」
榮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帷帽底下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平靜地望著榮湄。
平心而論,同為重生者,她理解榮湄。
誰都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轍。
更何況前世,榮湄早早過世,並不知道陰家的結局。
她就那麼歡天喜地地牽著六歲的陰稷走了,自以為逃離了前世的人生。
榮嬋不理解的是,作為親姐妹,榮湄從頭到尾沒告訴她辛家的真相,也沒問她一句願不願意。
所以,榮嬋也不打算告訴她陰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