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姐妹


  榮嬋將這些念頭壓回心底,開口時聲音平平的。

  「我路過。看他被欺負,順手拉一把。」

  「路過?這倒奇怪了,辛家在白淞鎮,你怎麼會跑到千燈鎮來?我看你分明就是跑過來,想看看陰家的生活到底怎樣吧?莫不是你後悔了?如今想換,已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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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湄冷笑,彎腰將小陰稷往懷裡一攬,又狠狠剜了榮嬋一眼,「用不著你假好心,顧好你自己吧。將軍夫人不是那麼好當的,可別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榮嬋沒有回嘴。

  她只是看著榮湄護犢子似的將陰稷裹在臂彎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剛進陰家那年冬天,榮湄曾托人送來一件舊棉襖和一袋子糙米。

  東西送到時她正餓著肚子劈柴,打開袋子看見那半袋摻了沙子的米,怔了許久。

  榮湄那時候嫁得好,隔三差五接濟她一回,每次都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語氣。

  「我知道你過得苦,別硬撐,姐姐幫你一把。」

  可那語氣底下,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

  而那些話也不過是停留在嘴上,這位姐姐從來都沒有主動伸出過手,也沒有真正幫到什麼忙。

  此刻她望著榮湄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輕輕說了一句:「姐姐。往後若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我一直都在。」

  榮湄的臉色變了。

  她像猛地後退一步,嘴唇抖了抖,擠出一句:「你、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我過得好得很,用不著你假惺惺!「

  她說完再不停留,拽著陰稷轉身就走。

  小陰稷被她扯得踉蹌了幾步,回過頭來望了榮嬋一眼。

  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裡有一點他自個兒也說不清的眷戀。

  榮嬋朝他擺了擺手,帷帽的紗簾輕輕晃了晃。

  她望著榮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蹲下身,將地上那半塊被雨水泡爛的桂花糕碎片撿起來,擱在路邊的石階上,免得被行人踩了滑倒。

  然後她撐起傘,繼續往牙行的方向走。

  走了十來步,她隱約聽見身後巷口傳來叫罵聲。

  榮湄拽著陰稷走了一段路,陰稷忽然掙開她的手,彎下腰,從泥水裡撈起那半塊桂花糕。

  糕餅泡得發軟,沾滿了泥沙,他卻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跑回來遞到榮湄面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給你吃。」

  榮湄低頭看著那半塊糊了泥的糕點,又看著小傢伙仰起的臉。

  他嘴角還沾著方才咬過一口的碎屑,腮幫子上糊著泥印子,樣子又乖又可憐。

  她心裡忽然躥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啪「的一聲脆響。

  小陰稷被一巴掌扇偏了頭,半塊糕點從掌心飛出去。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能拿別人的東西!萬一那糕里下了毒,你吃了怎麼辦?死了怎麼辦?」榮湄一把揪住小傢伙肩頭的衣料,聲音又尖又高。

  小陰稷被打得半邊臉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咬著嘴唇沒哭出來,聲音卻抖得厲害:「我、我不是出來玩的……我是出來給你買衣服的……」

  榮湄一愣。

  「昨天我看見你……你在巷子口被壞蛋欺負,衣裳都扯破了。」

  小陰稷抬起袖子使勁蹭眼睛,蹭得眼皮都紅了,「我想給你買件新的……所以偷了家裡的銅板,想、想去陳記布莊給你挑一塊好看的料子……」

  他越說聲音越小,手指攥著衣角擰來擰去,腳尖在地上蹭了蹭,「可是我迷路了……才、才被那群人追著打的……」

  榮湄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揪著他肩頭的力道鬆了松,可面上還是繃著。

  小陰稷吸了吸鼻子,又怯怯地抬起頭看她,「而且……剛才那個姐姐,不是你妹妹嗎?我、我以為是你妹妹,我才敢要她給的糕的……」

  榮湄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又拔高了:「她是誰關你什麼事!你記好了,以後見了她躲遠點!不許拿她的東西!不許跟她說話!聽見沒有!」

  小陰稷被她吼得一縮脖子,眼淚終於滾下來。

  他抽抽噎噎的,「可她……她看著不像壞人呀……」

  「壞人臉上會寫字嗎?「榮湄冷笑一聲,蹲下來掐著他下巴把他臉掰正了,一字一頓道,「你這麼心善有什麼用?心善能當飯吃?你長大了被人踩在泥里,誰會因為你是好人就拉你一把?」

  她手勁兒大,掐得小陰稷下巴都泛白了,小傢伙疼得直哆嗦,卻不敢躲。

  「你聽好了!你要讀書,你要當官!等你考上狀元,當了官,誰還敢欺負你?到時候你想護著誰就護著誰,懂了沒有?」

  小陰稷被她掰著下巴聽完這番話,抽抽搭搭地點頭,「……嗯。知道了。我、我好好讀書。」

  榮湄鬆開他,直起身。

  夜風吹過來,巷口那盞昏黃的油燈晃了晃。

  小陰稷半邊臉腫著,眼眶紅通通的,鼻尖掛著淚珠子,可憐巴巴的。

  她別過臉去,聲音硬邦邦的,「回家跪祠堂去。念不完三遍《千字文》不准吃飯。」

  小陰稷嗯了一聲,乖乖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雨停了,檐角還在啪嗒啪嗒滴水。

  方才那個香香的姐姐早就不在了,地上只剩半塊被雨水泡爛的桂花糕渣,被風吹得乾乾淨淨的。

  哭聲漸漸遠了。

  榮嬋攥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繼續往前走。

  前世陰稷給她買衣裳的時候六歲,今世遇見她的時候也是六歲。

  可她不是前世的榮嬋了。

  她不會再回頭。

  牙行在鎮西頭一間灰撲撲的鋪子裡,人牙子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婦人,姓徐,笑起來臉上的肉堆成兩團,一雙眼睛卻精亮精亮的。

  榮嬋報了來意,徐婆子立刻熱情起來,將牙行里待雇的奶娘全都叫出來站成一排。

  一共六個人,年紀從十八到三十不等,有的懷裡還抱著自家吃奶的孩子,有的是剛斷了奶等著尋下家的。

  榮嬋挨個看過去。

  她前世在陰家做過二十多年主母,挑人看相的功夫是磨出來的。

  那些目光閃躲的、手上有凍瘡裂口的、衣裳邊角磨得發亮卻不肯直腰的,她一個個篩過去,最後留下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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