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日偷歡


  一個叫芸娘,二十出頭,眉眼溫順,手上乾乾淨淨,說自己繡工好,給孩子做襁褓、做尿布都不在話下。

  一個叫柳嫂,身板壯實,說話嗓門大卻透著憨厚。

  還有一個叫趙阿妹,年紀輕些,眼神怯怯的,可抱孩子的姿勢極其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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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幾個吧。」榮嬋對人牙子道,「後日我得空了讓人來接,先試工三日,合適再簽契。」

  徐婆子笑眯眯地應了,又湊近壓低聲音,「夫人放心,這幾個都是清白人,底細我查過的。您挑人的眼光真毒,那個芸娘,前頭好幾家來挑都沒看上她,說她模樣太妖嬈怕惹事,可我聽人說她手藝是真的好——」

  榮嬋沒接話,只彎了彎嘴角。

  這樣的話她從前聽過不知多少。

  模樣妖不妖嬈,和人究竟怎樣,實則沒有半點干係。

  賀金鳳模樣老實,並不漂亮,心腸卻比一般女子更彎彎繞繞。

  如何能以貌取人呢?

  榮嬋掀簾走出牙行時,雨小了些。

  細密的雨絲落在帷帽上,將紗簾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站在檐下攏了攏衣裳,望著灰濛濛的天色,忽然覺得胸口那股脹意又湧上來。

  她抬手按了按,想起福丫昨夜吃飽後心滿意足的模樣,嘴角便不自覺地翹了翹。

  今晚回去,她得跟辛夫人把奶娘的事定下來。

  那小東西雖然霸道,可總歸得有個會照顧人的正經乳娘。

  至於她自己……

  她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團隱約的濕痕,臉微微紅了紅。

  夜裡再說吧。

  榮嬋剛邁進院門就覺出氣氛不對。

  平日這個時辰,賀金鳳該抱著福丫在廊下逗鳥。

  可今日廊前空空蕩蕩,那隻畫眉籠子歪掛在鉤上,鳥食撒了一地。

  堂屋裡傳出一陣哭聲。

  她放輕腳步走近,隔著門帘聽見一個陌生的粗嗓門正在哭訴:

  「……我家金鳳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家,在您辛家當牛做馬三年,您就這麼把她往外攆?她連身子都給了您兒子,你們辛家就這麼翻臉不認人?」

  榮嬋掀簾的手頓住了。

  堂屋裡,辛夫人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

  她對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骨架寬大,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紅通通的,嘴上哭得悽慘。

  賀金鳳就跪在她腳邊,低著頭,頭髮散了一半,哭得渾身發抖。

  這大概就是馬大嬸,賀金鳳的親娘。

  榮嬋一走進去,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辛夫人臉色更難看了,馬大嬸的哭聲陡然拔高了幾度。

  賀金鳳則把臉埋得更低,幾乎貼到地磚上。

  「你來正好。」辛夫人壓著火氣,朝榮嬋抬了抬下巴。

  榮嬋走到辛夫人身側站定,目光落在賀金鳳身旁那隻攤開的包袱上。

  包袱皮散著,露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褻褲,粗棉布的,褲腰上沾著幾塊灰白的漬跡,幹了之後留下深淺不一的印痕。

  馬大嬸見榮嬋來了,哭聲愈發震天響:「夫人您看看!這條褲子是從她箱底翻出來的,我閨女一直藏著不敢聲張!說那是元吉侄兒跟她好的時候留下的,青天白日的我還騙您不成?我閨女身子給了你們辛家,如今你們倒要把她趕走,這是要逼死我們娘兒倆啊!」

  辛夫人的佛珠捻得飛快,指節發白。

  她不看那條褲子,只盯著賀金鳳的後腦勺,「金鳳,你自己說。你跟你表哥,是什麼時候的事?」

  賀金鳳抽噎著抬起臉,眼圈紅得像兔子,聲音又細又弱:「是、是去年秋末……楊家嫂子剛走那陣子。表哥心裡難受,我……我陪了他幾回……」

  去年秋末,應該是易宓歡失蹤之後。

  榮嬋心裡微微一沉。

  這事兒,她拿不準是真是假。

  那時候辛元吉剛剛喪妻,一時不慎被賀金鳳鑽了空子,也是有可能的。

  若真是那樣,他為何不索性收了賀金鳳做房裡人,反倒要把她攆走?

  這說不通。

  可若那條褲子完全是捏造的。

  雖說賀金鳳是個寡婦,拿這種事自污清白來訛人,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那條褻褲一眼。

  「這事,等元吉回來問清楚。」辛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道,「若真有其事,自然會給她一個交代。若沒有——」

  她抬眼看著馬大嬸,目光冷冷的,「造謠訛詐的罪名,你們娘兒倆背得起麼?」

  馬大嬸一愣,隨即又嚎開了:「哎喲喂,嬸子明察啊,平白無故誰敢拿自個兒清白開玩笑!」

  「行了。"辛夫人截斷她,站起身,「後罩房那間屋子,你們娘兒倆先住下,等元吉回來再說。」

  丫鬟上來扶人,馬大嬸順勢起身,彎腰去收拾那隻包袱時,有意無意地看了榮嬋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油滑的算計。

  榮嬋沒躲,迎上那目光,彎了彎嘴角。

  馬大嬸微微一怔,隨即撇了撇嘴,攙著賀金鳳走了。

  然而當晚,一直等到戌時三刻,將軍都沒回來。

  派去鎮上打聽的小廝回來了,說是將軍被軍務絆住了腳,還有公文要核,這幾日都回不來。

  小廝還捎了句話,說燈會怕也趕不上了,明日讓夫人帶著少夫人、福丫先去。

  辛夫人聽完,長長嘆了口氣,捏著眉心擺擺手讓眾人散了。

  榮嬋回到自己屋裡,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心底的念頭一個接一個翻上來。

  晚膳仍舊是榮嬋掌勺,照例做了四菜一湯。

  清炒萵筍、醬燜豆腐、薑絲蒸魚、一碗雞湯燉的蘿蔔絲。

  葷素搭配得妥帖,油鹽放得輕,湯清菜爽。

  她將菜端上桌時,辛夫人已經坐在堂屋裡等著了,嗅了嗅香氣便笑著擺手。

  「快坐快坐,餓了大半日了。」

  榮嬋給辛夫人布了筷,又給對面空著的那位子擺好了碗碟。

  辛元吉還沒回來,說不準今晚能不能趕得上。

  她垂著眼給辛夫人夾了一筷蒸魚。

  馬大嬸一雙三角眼滴溜溜掃過滿桌菜色,嘴角往上撇了撇,「這些菜都是少夫人做的?」

  辛夫人點了點頭:「嗯,阿嬋手藝好著呢。」

  馬大嬸指了指那盤清炒萵筍,「這個萵筍啊,火候是好,可到底是生炒的,寒氣重。您這個年紀的婦人吃多了傷脾胃的。還有這碗雞湯,蘿蔔順氣是不假,可跟雞油一塊兒燉久了反倒生痰。嘖,年輕人哪懂這些,光圖好看好吃了。我看,這姑娘手藝還比不上我女兒,不如叫金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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