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驗身


  榮嬋掌了燈,從床尾拾起他方才脫下的那條褻褲。

  她拎著褲子抖了抖,歪著頭看他,「這條褲子可不能再讓人撿了去。」

  蕭景禎靠在床頭,被子搭在腰腹間,正眯著眼緩氣。

  聞言眼皮掀了一下,粗聲道:「扔灶膛里燒了就是。」

  「燒了倒省事。」榮嬋將褲子疊好擱在床尾,「可宅子裡人多眼雜,上回夜半抬水才叫人瞧見,如今又巴巴地跑去灶房燒褲子,沒得叫人笑話。」

  蕭景禎的眉峰擰起來。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若這條褲子再落到旁人手裡,還不知會惹出多少事來。

  榮嬋瞧著他臉上那層又黑又悶的慍色,心裡笑得翻了個個。

  她掀了被子要下床,彎腰去夠那隻銅盆。

  

  「我去打水來搓兩把,晾在屋裡頭明早起來就幹了。」

  手還沒碰到盆沿,蕭景禎便從身後一把攥住了她腕子,將她拽回來按進被窩裡,被子嚴嚴實實裹到她下巴底下。

  「躺好。」他的聲音又粗又悶,「來月事不能碰涼水,這點道理還要我教?」

  榮嬋仰著臉望他,眨了眨眼,「那還是叫個妥當的丫鬟吧?」

  「叫什麼叫,你別以為院裡那些丫鬟僕婦就不用防範了。落到旁人手裡,又多一條物證。」

  他翻身下床,拎起那隻銅盆往外走。

  不多時,他端了半盆冷水回來,蹲在腳踏邊上,將那條褻褲按進水裡,皂角塊拿在手裡掂了掂,不知該從哪兒下手。

  他皺著眉將那團粗棉布翻來覆去搓了兩把,水花濺起來,袖口濕了半截。

  皂角滑脫手掉進盆底,他撈了兩回才撈起來。

  榮嬋裹著被子趴在床沿看他。

  燭火將他的側臉照得分明,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那雙手笨拙地揉搓著濕透的粗棉布,搓得用力,水花濺到了臉上,他偏頭甩了甩,又低下頭繼續搓。

  她將臉埋進被子裡,肩膀笑得直發顫。

  「笑什麼?」他問。

  榮嬋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眼尾還染著笑意的紅,聲音悶在枕頭裡軟綿綿的,「就是覺得哥哥洗褲子的樣子,真好看。」

  他搓洗的動作頓了一瞬。耳根那點熱意被燭火照得無處遁形。

  他沒回頭,只將褲子從水裡撈起來擰了一把,嘩啦啦的水聲蓋住了她那句促狹的話。

  擰乾了抖開看了看,褲子乾乾淨淨的,棉布被搓得皺皺巴巴。

  他面無表情地把褲子隨手搭在床尾的衣架上。

  「行了。」他粗聲粗氣地躺回床上,將被子一扯蓋到下巴,背對著她悶聲道,「時候不早了,該睡了。」

  榮嬋在他背後憋著笑,乖乖躺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說明兒去買條新的。

  榮嬋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被他伸手從被子裡勾過去箍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

  「再笑,就扔你出去。」

  榮嬋窩在他懷裡不動了,嘴角翹著的弧度,整夜都沒落下來。

  醒來時,窗縫裡只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

  這一日,他走得比往日還早。

  昨夜那條濕漉漉的褻褲搭在床尾的衣架上,已經幹了,疊得方正。

  她拎起來聞了聞,皂角的清苦氣里還夾著一點雨夜的潮意。

  外頭天色還沒大亮,她難得起了個早,洗漱完換了件利落的藕荷色短衫,便去了前院。

  堂屋前的空地上,六名奶娘已經站成了兩排。

  徐婆子親自領人過來的,除了昨兒定下的芸娘、柳嫂、趙阿妹三人,又多帶了三個備選的,說是怕夫人挑不中。

  榮嬋剛在廊下站定,賀金鳳便從後罩房出來了,一身半新的水紅褂子,梳了齊整的圓髻,眼角還帶著昨夜哭過的微腫,可精神頭倒比前兩日足了不少。

  馬大嬸跟在她身後,一雙精亮的三角眼掃過那排奶娘,擺出主人的樣子。

  辛夫人坐在堂屋裡,隔著帘子往外看,擺了擺手示意開始。

  那六人依次上前,自報家門。

  輪到第三個時,一個尖下巴的年輕婦人笑著上前,兩腮堆著甜膩的笑紋,說話嗓門不高可句句往人耳朵里鑽。

  「問夫人安,榮姑娘安,表小姐和嬸娘安。奴婢合歡,前頭在鎮上李員外家帶了兩年小少爺,人家誇我手穩心細,孩子交給我保管睡得香。」

  賀金鳳的眼前一亮。前兩個婦人都只問了辛夫人和榮嬋的安,並不曾給她一個眼神。

  只有這個合歡,說話時特意朝她這邊偏了偏身子,目光軟軟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明顯的討好。

  賀金鳳唇角抬了抬:「這個瞧著不錯,很懂事。」

  合歡諂媚地笑笑,「多謝表小姐誇獎。」

  榮嬋的目光越過合歡,落在隊伍末尾的芸娘身上。

  芸娘今日換了件乾淨的青布衫,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眉眼低垂著。

  她背上用布帶綁著個瘦巴巴的男嬰,約莫五六個月大,正睡得沉;腳邊還站了個三四歲的小姑娘,衣裳雖舊可漿洗得乾淨,怯生生地攥著芸娘的衣角,那張臉漂亮得不像莊稼人。

  馬大嬸也瞅見了她,嫌惡地皺了皺眉,「怎麼回事?辛家是什麼地方,拖家帶口的也敢往這兒領?」

  徐婆子面色有些尷尬,「嬸娘教訓的是,這位芸娘子前兩年喪夫,家裡無人幫襯,就她一人拉扯兩個娃,出門上工也帶在身邊。若非昨兒夫人特意喊了她來,我原是不好叫她的。」

  賀金鳳聽到是榮嬋親點的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擰了一下,「長得妖妖嬈嬈的,不適合做奶娘,萬一心思不純,勾引了家裡的爺……」

  榮嬋只覺得好笑,「金鳳妹妹這是把將軍當成什麼人了?難道他就是這樣輕浮隨便的性子?倒也不必這般怕人搶了你的飯碗。」

  賀金鳳被她噎了一句,嘴唇動了動,臉漲紅了。

  奶娘們依次上前,先脫了外衫露出手臂和肩頸,由辛夫人請來的老媽子親自查驗體味。

  有狐臭的、身上帶異香的、皮膚有疹有癬的,一律剔除。

  第二道是驗貨,看奶水是否充沛、是否通暢。

  幾個年輕奶娘當場便紅了臉,低著頭解衣襟給瞧,那老嬤嬤一雙老手摸上去又捏又按,評判得十分老練,全不在意旁邊站著的主子姑娘們。

  合歡嘴甜得很,每句話都貼著賀金鳳說,賀金鳳的臉色漸漸回暖,幾輪結束後,她轉頭對辛夫人道,「舅媽,我還是覺得合歡最合適。」

  榮嬋正要開口,裡間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

  【吵死了!吵死了!】

  【你們這群殺千刀的王八蛋!】

  【本小姐被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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