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蒙汗藥


  榮嬋給芸娘使了個眼色。

  芸娘立刻上前一步,順勢把孩子接了過來,伸手探了探穗穗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沉聲道,「姑娘猜得沒錯,是積食了。餵得太猛,孩子受不住。」

  合歡厲聲叫起來,「不可能!我餵過的孩子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事!」

  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又把穗穗重新奪過去抱回懷裡,拍了兩下。

  那孩子果然又漸漸安靜了,眼皮耷拉下去,像是又要睡過去。

  【好睏!這個臭嬢嬢一碰我就好睏!】

  【肚子好難受!】

  榮嬋的目光看向合歡的手。

  從剛剛就注意到了,這個奶娘的右手總是攥著袖口的邊沿,哪怕是餵奶哄孩子,都始終沒有鬆開過。

  榮嬋往前邁了一步,快得像一陣風,指尖從合歡的袖口探進去,抵住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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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歡尖叫著往後躲,榮嬋毫不鬆手,另一隻手扳開她蜷著的手指。

  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從她指縫間露出來!

  針尖上凝著一粒暗褐色的藥漬,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滿院子安靜了一瞬,隨即譁然。

  辛夫人霍地站了起來,「合歡,這是什麼?」

  合歡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是、是別在袖口上的繡花針……忘了拔下來了……」她說著伸手便要搶回那枚針,"奴婢只是忘了,不小心扎著姑娘了,不是故意的……」

  榮嬋捏著那根針往後讓了半步,日光正照在她指尖,把那粒暗褐色的藥漬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顆乾涸了的琥珀珠子凝在針尖上。

  榮嬋偏過頭來,嗓音溫溫軟軟的,可那雙眼睛半點兒笑意也無,「繡花針上怎麼會沾著這樣的藥漬?合歡姑娘縫衣服,是要塗了藥才能下針麼?且不說這針有沒有毛病,便是這種錯誤,也不該犯在奶娘身上。扎著孩子,事兒可大可小。」

  徐婆子湊近一聞,臉色大變:「蒙汗藥!」

  榮嬋緩緩道:「果然如此,你怕是靠這枚針讓福丫昏睡,裝出一副能哄住孩子的模樣。」

  合歡膝蓋一軟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夫人饒命!夫人饒命!是、是前頭李員外家太太教我的,她說孩子太鬧了用這個省事,奴婢、奴婢——」

  「拖出去。」辛夫人閉了閉眼,擺手,「送鎮上衙門。」

  合歡哭喊著被拖走了。

  徐婆子一臉灰敗地連連賠不是,汗珠子順著胖臉往下淌。

  賀金鳳站在一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她方才還力薦的人,轉臉就出了這種腌臢事,辛夫人雖然沒有說她什麼,可那道從簾縫裡透出來的目光已經讓她抬不起頭了。

  福丫睡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醒了。

  這回醒得更鬧,小臉皺成一團,兩條小胖腿蜷起來蹬著,小手攥著襁褓邊沿使勁揪。

  榮嬋將她抱進懷裡哄了半天,拍後背、晃胳膊都不管用,小丫頭的小肚子鼓得像面小鼓,硬邦邦的,方才被合歡灌下去的那頓奶積在胃裡化不開,漲得她又哭又扭。

  榮嬋側過頭,朝門口那抹青色的身影招了招手:「芸娘,你來試試。」

  芸娘低眉順眼地走進來,先將背上的男嬰解下來交給腳邊的小姑娘,,才轉身從榮嬋手裡接過福丫。

  她抱孩子的動作輕柔得像托著一片羽毛,低頭看了看福丫哭紅的臉,又伸手輕輕按了按她鼓鼓的小肚子,指尖剛碰上去福丫便嚎得更凶了,小胖腿猛地一蹬。

  芸娘卻並不慌,只點了點頭:「是脹氣,積食鬧的。」

  她將福丫平放在床榻上,解開襁褓和衣裳,露出圓滾滾的小肚皮。

  芸娘掌心搓熱了,從福丫右下腹開始,順著腸道的方向一圈一圈地打圈揉按,力道不輕不重,節奏穩穩的。

  揉了小半盞茶的工夫,她又將福丫翻過來趴在臂彎里,手托著小腹輕輕往上頂,另一隻手沿著後背從下往上慢慢捋。

  滿屋子人都屏著氣看。

  榮嬋蹲在榻邊,瞧見福丫緊皺的小臉漸漸鬆了,蜷著的腿慢慢伸開了,哭聲也低下去。

  芸娘又揉了兩圈,福丫忽然噗地放了一串響亮的屁,緊接著底下稀里嘩啦泄了一片,一股酸腐的氣味漫開來。

  「你是怎麼回事!」賀金鳳罵起來,「你看看你把娃娃弄成什麼樣了!」

  馬大嬸也道,「夫人,我說榮姐兒還是太年輕了,咱不能聽一個沒生養過的姑娘說話呀,你看看她都指派了什麼人,瞧著就不正經,下手沒輕沒重的。」

  辛夫人皺了皺眉。

  然而,福丫卻長出一口氣,小臉徹底舒展了。

  「好了,」芸娘拿溫水洗了手,將福丫重新裹好,「娃娃吃飽了可以給她做排氣操,把積食脹氣排出來就舒服了。往後餵奶不能貪多,少食多餐,吃完要拍嗝,半個時辰內不能躺平。」

  辛夫人看了全程,又狐疑地親自上手檢查福丫,沒一會兒,緊繃的臉終於松下來,讚許地點頭:「這手法倒是頭一回見,比鎮上醫館的大夫還利落。」

  芸娘退到一邊,低聲道:「這是我從老家帶來的,我們那兒有好些特別的手法,只怕你們不敢用,但凡用了,沒有不說好的。」

  她口氣很大,但剛剛一番下來,竟讓人覺得有些說服力。

  辛夫人好奇問道,「你老家是哪兒的?」

  芸娘卻不知為何,忽然支吾起來,「……就是南邊一個小村落,不起眼的,說出來也是污了主家娘娘們的耳朵。」

  徐婆子適時接話道,「夫人放心,這一批奶娘的身世來歷我都驗過的,絕對沒問題,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的良家子。這位芸娘子很早就嫁到徽州來了,從前在十里外的繡莊上做活,東家娘子都說她帶娃很有一套,人也機靈,學什麼都學得快,繡活做的也好。猜的也好!!」

  辛夫人便沒再問了,越看芸娘越合心意。

  福丫是舒坦了,可小丫頭脾氣還在。

  她縮在乾淨襁褓里,吸著鼻子抽抽噎噎的,目光警惕地掃過芸娘,又落回榮嬋臉上,小手朝她伸著要榮嬋抱。

  【不要不要!不要別的嬢嬢!】

  【要香香!就只要香香!】

  榮嬋聽見了那些嬰語,不動聲色地湊過去,俯身在福丫耳邊壓低了嗓音:「你若不要她,便沒人管你了。我每日要忙的事多著呢,哪能時時刻刻抱著你?你若再不聽話,我明日就搬走,再也不回來了。」

  福丫的抽噎卡住了。

  小丫頭愣愣地望著榮嬋,烏溜溜的眼珠子裡轉了兩轉,又看了看芸娘,小嘴扁了扁。

  半晌,她忽然朝芸娘伸出小胖手,嘴裡啊啊了兩聲,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芸娘受寵若驚地將她接過去,福丫趴在芸娘肩頭,小臉卻扭過來望著榮嬋,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好吧,本小姐勉強同意了。】

  【……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榮嬋聽清了,忍著笑別過臉去。

  辛夫人瞧著這一幕,臉上也帶了笑,沖榮嬋點了點頭:「你雖年輕,挑人的眼光卻不錯。」

  芸娘溫順地垂下眉眼,抱著福丫輕輕晃了晃。

  賀金鳳看著這一幕,雖氣急敗壞卻毫無辦法。

  馬大嬸瞥了一眼芸娘寒酸的裝束和她背上那個襁褓,皺了皺眉:「她帶著兩個小的,怎麼在府里當差?辛家不是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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