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尿布


  榮嬋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不慌不忙地接道:「芸娘身邊那個小姑娘看著也是個機靈的,我屋裡正好缺個使喚的小丫鬟,不如讓她留下來。至於那個男嬰,這孩子瘦雖瘦,可眉眼周正,天庭飽滿,是個有福氣的相。他若留在辛家養到周歲,添添子嗣人丁的喜氣,於家中也是樁好事。」

  果然,辛夫人聽到添丁喜氣,當即拍手道,「就她吧!這男娃娃我瞧著也喜歡得不得了,後罩院裡還有一間略大一點兒的屋子,給你們娘仨住。將來大了,還能給福丫做伴讀的。」

  馬大嬸和賀金鳳氣得七竅生煙,嘴唇都快咬破了。

  賀金鳳酸道,「榮姐姐真是不當家不知菜米油鹽貴,一晃多了兩張嘴巴,又不知家裡要去掉多少銀兩。」

  馬大嬸抱著雙臂在胸,冷笑,「你光會擠兌人家,也該學學人家的精明,一張巧嘴巴巴說,公中銀子嘩啦流,她反正不心疼。」

  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榮嬋笑道,「這事我正要說呢,這對小哥兒小姐兒的吃穿用度,全從阿嬋的分例里出,不叫公中多花一個銅板。」

  「你——」賀金鳳堵得說不出話來,豆大的眼睛瞪圓了,「你、你倒是慷慨!」

  辛夫人得意地瞥了那對差點兒沒把牙齒咬碎的母女一眼,笑道,「阿嬋果然懂事,這事也不能緊著你,一對小娃娃,能去多少錢,從我的體己錢里出一半吧。」

  當下再無二話。

  事情定下以後,榮嬋帶著芸娘去後罩房安置了兩個小哥姐兒。

  穿過二進院的月亮門,繞過一叢半枯的月季,後院的景致就敞開了。

  左邊是水井和菜畦,幾壟青菜長得齊整,晾衣繩上搭著兩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右邊就是灶房,煙囪里正冒著裊裊青煙,一股子蔥油香飄出來。

  後罩房的棚屋緊挨著井台和柴房,牆角泛著一層潮意,窗紙是新糊的,日光透進來白亮亮一片。

  榮嬋讓人多添了一床褥子兩張板凳。

  「從今往後你們一家三口就住這間屋子,若有什麼需要,只管找我。」

  芸娘感激地點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推了推身旁的小姑娘,「喜兒,快和少奶奶說謝謝。」

  那個叫喜兒的小女孩怯生生的抬眸,看著榮嬋不敢說話。

  榮嬋只覺得她生得令人憐憫,這樣好的樣貌,生在這樣貧窮的人家,或許算不上好事。再看芸娘身後背的男娃,從進了辛家的門就沒吭氣過,乖乖靜靜的,不像嬰孩。

  榮嬋伸手揉了揉喜兒的腦袋,接著便帶芸娘逛宅子熟悉環境。

  辛家的宅子算是白淞鎮數一數二的殷實院落了。

  三進院子,青磚灰瓦,檐角壓著獸頭,院中一棵老槐樹撐開半片濃蔭。

  榮嬋頭一回進門時,剛過一進院,只見倒座房裡碼著半人高的糧囤,牲口棚拴著兩匹膘肥的騾子,院裡曬著一排新打的臘肉,油亮亮的。

  她暗嘆辛家果然殷實,連廊下擺的醃菜罈子都比旁人家多出兩排。

  過了垂花門是正院,正屋坐北朝南,是辛元吉和原配楊氏的住處。

  門前左右各有一株海棠樹,老乾虬枝,枝椏斜斜地探到窗欞邊。這個時節海棠花還沒開,葉子卻還濃密,在晚風裡簌簌地響,落下一地碎碎的綠影子。

  榮嬋還未正式過門,被安置在正屋左側的耳房裡,跟主屋只隔著一道暗門。這幾日下來,她都是偷偷歇在辛元吉的屋裡,天明時方才穿過那道門回自己的耳房。

  辛夫人住在東廂。辛夫人喜靜,院中沒有花木的熱鬧,只有那股淡淡的墨香和蘭草的清氣。

  芸娘跟在榮嬋身後,邊走邊看,手指在袖口底下暗暗記著方位。

  逛完一圈來到西廂時,暮色已經沉下來了。

  西廂這邊算是辛宅里最熱鬧的地方。

  福丫住的正屋裡擺著一隻寬大的搖籃。窗台上擱著幾件洗過晾乾的小衣裳和一方疊得齊整的尿布,窗下的小几上散著幾隻小碗和半隻啃過的磨牙餅。

  賀金鳳剛來辛家時,原是跟著辛夫人住在東廂的,後來為了照看福丫,便搬到西廂耳房去了。馬大嬸來了以後,自然是跟著女兒住在西廂。

  榮嬋路過時,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飄出一股醃菜和舊棉絮混在一起的氣味,裡頭傳來馬大嬸粗聲粗氣的咳嗽。

  賀金鳳瞥見她倆,冷笑一聲,擺出一副當家主事的模樣。

  「芸娘,你既來辛家做事,有些規矩我得先說清楚。要知道,榮姐姐也是剛來辛家,很多事未必有我這個老人明白。」

  芸娘抬眸看了看榮嬋,後者笑而不語。

  芸娘心裡有數,垂首默然聽著。

  賀金鳳領著她倆去福丫屋裡,「福丫是將軍唯一的骨肉,比旁人家的孩子金貴千百倍。睡覺、餵奶、換衣裳的時辰偏好,樁樁件件都要按我說的來做。你別仗著自己帶過幾個孩子就自作主張,那些莊稼人的娃娃跟咱們大戶人家裡的可不一樣,出了岔子誰也擔待不起。」

  芸娘輕聲應道:「奴婢記下了。小小姐每日餵幾頓、每頓多少,自然都有定量的。」

  賀金鳳聽著她語氣恭敬,挑不出毛病,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補了一句:「還有,這裡不比外頭,你說話做事都要收著些。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安安分分當好你的差就行。」

  芸娘點了點頭,還是那副溫順模樣,不爭不搶的,賀金鳳便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進了臥房,芸娘將福丫放在榻上解襁褓。

  小丫頭又哭了起來。

  賀金鳳語氣裡帶著見慣不怪的不耐煩:「這丫頭天生愛哭,每回換尿布都要鬧上一陣,你今兒才知道她的厲害,往後可有的你受的。」

  榮嬋側耳聽了聽,小丫頭一邊哭一邊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

  【好疼!煩死了!】

  榮嬋上下掃了掃,見福丫兩腿瞪著難受,沖芸娘道:「你看看她的腿。」

  芸娘解開襁褓,將福丫的腿輕輕托起來。

  剛掀開尿布邊角便皺起了眉。

  福丫大腿根處的嫩皮被粗硬的布料磨得通紅一片,摸上去有些發燙,好些地方都起了細密的紅疹子。

  芸娘又捻了捻那塊尿布,質地又粗又硬,邊角的線頭扎手,洗過幾水的舊棉布已經板結得像牛皮紙。

  「這尿布太糙了。」芸娘皺眉道,「這種料子,現在就連鎮上平民百姓家裡都很少給孩子用了。這么小的娃,皮肉最嫩,裹著這種尿布就是磨刀子。難怪小小姐總哭鬧。」

  榮嬋眉峰一擰,目光冷冷地落在賀金鳳臉上,「夫人平日撥給你採買的銀子,是不夠用麼?你就買這些破爛給福丫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