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春光乍泄


  賀金鳳面上浮了一層薄薄的紅,梗著脖子道:「這妮子也太金貴了些,我老家那些孩子都用的這種尿布,誰家不是這樣過來的?難道還要用絲綢裹著?那得花多少銀兩?舅媽一家本就節儉,咱們辛家雖是辛家,又不是本宗嫡支,哪來那麼多錢鋪張浪費?」

  一番話說得振振有詞,榮嬋心裡已經有了數。

  她前世在陰家執掌中饋二十多年,什麼東西值多少銀兩、公中撥下來能買什麼貨色,心裡門清。

  賀金鳳這些日子採買的帳目她雖然沒親眼見過,可瞧著福丫身上這塊尿布的料子和做工,分明是拿了上等的錢買了最次的貨,中間的差額不知道落到誰口袋裡去了。

  她沒有當場拆穿,只不緊不慢地看了賀金鳳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讓賀金鳳後背微微發涼。

  芸娘低頭從自己那隻碎花布包袱里翻出一塊疊得方正的布片來,那布片比尋常尿布軟得多,像是用舊棉布拆了重新糅過的,裡層還夾了一層細密的紗,摸著又軟又吸。

  她手腳利落地給福丫換上,小丫頭方才還哼哼唧唧地擰著身子,換上新尿布後忽然舒坦了,兩條小胖腿蹬了蹬,小嘴一張一合的,嘴角翹著出了聲。

  【嗯……這個還行,不扎了。】

  榮嬋蹲下身,摸了摸那塊尿布的邊角針腳,細密勻整,一看就是下了工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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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娘,你這手藝真好。」榮嬋直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棉絮,「以前專門學過?」

  芸娘垂著眼低聲道:「奴婢以前在鎮上的芙蓉繡莊做了五年繡娘,平日也給東家帶帶孩子。後來東家關門了,這才出來再尋奶娘的活計。這尿布的法子是自己在繡莊時琢磨出來的,用舊棉布拆了煮軟晾乾,夾一層細紗縫起來,比新布舒服吸水也快。」

  榮嬋心頭一動:「這塊尿布,你連夜再趕製幾條出來。有多少做多少,明日的燈會上我有用。」

  芸娘一愣:「少夫人這是——」

  「運氣好的話,這一回咱們家要添進項了。」榮嬋彎了彎嘴角,「你這手藝光用在自家孩子身上太可惜了。」

  賀金鳳在旁邊聽了,嗤地笑了一聲,抱起胳膊靠著門框道:「你們還真是土包子沒見過世面,巴巴地做幾塊尿布就想拿去賣錢?鎮上那些有錢人家的夫人太太眼睛長在天上,誰會稀罕你這土包子做的土貨?縱是錢多了沒處花也不至於買這個。」

  榮嬋沒理她,從袖口摸出兩枚銅板塞進芸娘手心:「去鎮上買些舊棉布回來。今夜辛苦些,明日我帶你一同去燈會。」

  她轉過頭看了賀金鳳一眼,彎了彎嘴角,「錢多沒處花的人,我明日就找給你看看。」

  賀金鳳被她那一眼看得噎住了,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一甩袖子扭身走了。

  榮嬋望著她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榻上舒坦了正眯著眼打哈欠的福丫,輕輕笑了一下。

  午後,辛夫人吩咐賀金鳳去取榮嬋的行頭。

  「前幾年燈會,她都有跟著去的,知道燈會上該穿什麼規矩。」辛夫人對榮嬋解釋道,「我就叫她給你置辦一身得體的行頭,算日子也當好了。」

  賀金鳳垂著眼應了聲,嘴角不自覺上揚,「好了,好了,一會兒就送到姐姐房裡去,保管姐姐喜歡。」

  辛夫人點頭道,「你幫她好好收拾一番,晚上去本家頭一回露面,千萬不可出差錯。」

  包袱送到後,榮嬋打開包袱一看便笑了。

  料子是好的,水紅色的綾羅,上頭繡著纏枝蓮紋,針腳也細密。

  可那剪裁偏窄得離譜,腰身收得緊,胸前放得極低,袖口短了半寸,裙擺也薄得透光。

  她往身上一比,那件衣裳像專門照著最勾人的尺寸裁的,裹在豐腴身段上,哪裡還有半分正經婦人的模樣,活脫脫像是哪個勾欄里出來的。

  賀金鳳站在旁邊,面上帶著幾分怯怯的關切:「姐姐若覺得不合適,我再拿去改改?只是,今晚就要燈會了,恐怕時間不多,姐姐將就穿穿?」

  榮嬋對著銅鏡照了照,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的褶皺,彎了彎嘴角:「不改用。挺好的。」

  她確實覺得挺好。

  燈會設在辛家本家的老宅里。

  榮嬋踏進那道三丈高的黑漆大門時,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豪族。

  五進的院落層層疊疊鋪開去,迴廊九曲十八彎,檐角的魚燈從第一進掛到最後一進,橘黃的燈火將整座宅院照得像白晝。

  花廳、戲台、水榭、繡樓鱗次櫛比,滿院子都是辛家本家和旁支的男男女女,錦衣華服,珠翠滿頭,行走間帶起的香風能把人熏個跟頭。

  辛夫人領著榮嬋、賀金鳳進門時,門房遞來的名帖上只寫了「五房辛元吉家眷」幾個字。他們被引到最靠邊的迴廊底下站著,離主廳隔著半個院子,連花廳里唱戲的聲兒都聽不真切。

  榮嬋也不在意,安安靜靜地站在廊柱旁,由著滿院的目光往她身上落。

  那件水紅色的衣裳在滿堂素淨的錦緞中間太扎眼了。

  綾羅裹著她豐腴的身段,胸口的弧度被收窄的剪裁托得愈發分明,腰肢掐得盈盈一握,走動時裙擺微微透出底下素白里褲的輪廓,若隱若現的。

  凡是她經過的地方,男人的目光便黏上來,有幾個年輕的辛家子弟直愣愣地盯著她看,喘氣都粗了幾分。

  旁邊的夫人們臉色就不好看了。

  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像秋後的蚊子,嗡嗡嗡地聚過來:

  「那是誰家的?竟然穿成那樣……」

  「好像是從白淞鎮來的吧,五房的辛少將軍未過門的新媳婦。」

  「嘖嘖,果然是鄉野小門小戶出來的,一點規矩都不懂!這模樣,不知道以為他家是從勾欄瓦舍里挑來的人!」

  辛夫人的臉色也越來越沉。今晚出門時,因金鳳說榮嬋肚子不舒服,她便允她兩人後一步來,自己先行一步走。故而沒瞧見榮嬋的裝扮。

  本以為把這事交給金鳳是最妥帖的,沒曾想到了祖宅一見,竟是這副模樣。

  辛夫人幾次側目看榮嬋,嘴唇抿著,「金鳳,這是怎麼回事?」

  賀金鳳看準了時機,挨到辛夫人身邊低聲道:「舅媽,我給姐姐準備的衣裳不是這樣的。我挑的是件杏色的緞面襖子,領口嚴嚴實實的,也不知姐姐是覺得不好看自己改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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