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勾欄女子
話沒說完,辛夫人的眉頭已經擰起來了。
榮嬋隔了兩步遠聽得一清二楚。
她往前走了兩步,在一株桂花樹旁站定,微微側過身,恰巧讓檐角的燈光將她側臉的輪廓映得分明。
她不在意這些目光。
前世她忍了二十五年,把脊梁骨都忍彎了。
這一世她不想忍了。只要不越底線,旁人愛怎麼看怎麼看。
花廳里忽然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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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聲又尖又急,刺破了滿院的人聲喧譁。
這次燈會,各房都帶了自家的子嗣來參加,其中有不少都是嬰孩。
一個哭,百個應。
緊接著又有兩三個娃娃跟著哭起來,此起彼伏的。
夫人們手忙腳亂地哄著自家的孩子,可那些小兒哭得凶,奶娘輪番抱著也不行。
榮嬋循著哭聲看去,見花廳門口的廊下聚著七八個抱著小兒的婦人,其中便有朱素娥。
她懷裡的小安安哭得尤其厲害,小臉憋得紫紅,兩條胖腿亂蹬,朱素娥額角都急出了汗。
【老女人,全是老女人!】
【別碰本少爺!】
榮嬋走過去,也不說話,只朝朱素娥伸出手。
朱素娥猶豫了一瞬,到底把安安遞了過來。
榮嬋接過那圓滾滾的小身子,低頭看著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臉,輕輕哼起那支民謠調子。
安安的哭聲頓住了。
他抽噎著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在榮嬋身上嗅了嗅,忽然打了個嗝。
哭嗝一打就停不下來了,他連著打了三四個,最後竟咯咯笑了出來,小胖手揪住榮嬋的衣襟,嘟囔了一句嬰語。
【還是香香漂亮!】
榮嬋聽清了,臉微微一紅。
朱素娥好奇道,「我家安安可是又說了什麼?」
這小東西說的還是上回那句混帳話,榮嬋面不改色地翻譯了:「他說想我了。」
朱素娥鬆了口氣,笑道:「真是神了!上回在家也是,你一抱就乖。」
旁邊幾個夫人都圍過來,紛紛把孩子往榮嬋懷裡遞。一個接一個的,胖乎乎的、瘦伶伶的、哭得滿臉鼻涕的,榮嬋來者不拒。
她身上那股特殊的暖香混著米漿的甜意,又哼著那支彎彎繞繞的民謠,那些哭鬧的小兒到她懷裡不出十息便安靜下來,有的打起了小呼嚕,有的揪著她的袖口不肯撒手。
她一下子抱著三個,身邊還圍著五六個,排著隊等她哄。
「你這身上莫不是有什麼仙氣?」一個穿寶藍褂子的年輕媳婦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我家那個小祖宗,從月子裡就鬧,誰抱都不行,怎麼到你懷裡跟換了個孩子似的?」
旁邊幾位夫人也都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可不是嘛,我家那個也是,平日裡除了奶娘誰抱都哭,方才竟在你懷裡睡著了。」
「這到底是有什麼訣竅?快教教我們。」
一位穿棗紅褙子的夫人轉過身,朝不遠處正跟人說話的辛夫人招了招手:「嫂子你快來,你這媳婦也太能幹了,哄孩子跟玩兒似的,我們幾個笨手笨腳的都看傻了。」
辛夫人正跟族中一位妯娌說著話,聽見有人叫她,轉過頭來瞧見榮嬋身邊圍了一圈抱孩子的夫人,小娃娃們在她懷裡個個安安靜靜的,有的揪著她袖口打盹,有的趴在她肩頭流口水,還有的攥著她衣襟咧著嘴笑。
辛夫人臉上的笑意便藏不住了,快步走過來,嘴上還要端著謙虛:「哪裡哪裡,她就是會哄些,旁的本事也尋常。」
可那語氣里的得意誰都聽得出來,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了,前兩日因為衣裳的事攢下的那點不快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賀金鳳站在人群外圍,瞧著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又撇。
她一句話都插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夫人圍著榮嬋問長問短,把辛夫人捧得滿面紅光。
榮嬋懷裡抱了三四個,身邊還有幾個在等著,實在騰不開手,便側過頭朝人群外喊了一聲:「芸娘,你來幫把手。」
芸娘低眉順眼地擠進人圈裡來,從榮嬋懷裡接過一個正哼唧著的小娃娃,入手先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孩子的襁褓和尿布,動作利落得很。
她將這個娃娃交給榮嬋拍背哄睡,自己又接過另一個哭得小臉通紅的男嬰,將孩子放在膝頭平躺,解開襁褓露出鼓鼓的小肚皮,兩隻手掌心搓熱了便開始一圈一圈地揉按起來。
那男嬰本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臉憋得紫紅,兩條腿蜷著不肯伸。
芸娘按了小半盞茶的工夫,那孩子忽然噗地放了個屁,哭聲矮了下去,皺巴巴的小臉慢慢舒展了,眼皮也開始往下耷拉。
芸娘又輕輕將他翻過來趴在自己臂彎里,從下往上捋了捋後背,那孩子打了個長長的嗝,徹底安靜了,窩在她懷裡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芸娘將孩子交還給旁邊目瞪口呆的年輕媳婦,「這位小公子是腸脹氣,肚子裡有氣排不出來才鬧的。往後每次喝完奶都要拍嗝,拍夠小半盞茶的工夫才能放下。」
那年輕媳婦接過孩子,低頭看著自家兒子安安靜靜的小臉,又抬頭看了看芸娘,又看了看榮嬋,連連點頭說不出話來。
旁邊幾個夫人也看得瞠目結舌。
一個穿比甲的夫人忍不住道:「你這媳婦了不起,連帶的奶娘都這麼有本事!」
榮嬋這會兒才騰出手來,笑著搖了搖頭:「哪有什麼仙氣,不過是孩子鬧騰多半是哪裡不舒服,襁褓太緊了、尿布太硬了、奶吃撐了、腸子裡脹了氣。對症下藥就好了。」
她說著從袖口摸出一塊尿布。
正是芸娘昨夜趕製的。
「你摸摸這個,我家的奶娘自己做的,比粗棉布軟得多,孩子穿著不磨肉。你若覺得好,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幾塊去。」
那媳婦接過來捏了捏,果然又軟又吸,當即連連點頭:「好好好,你給我留幾塊,多少錢我都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