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寶哥兒
旁邊幾個有孩子的夫人也都湊過來問，你一塊我兩塊地搶著要。
榮嬋不急不忙地一一應著，將芸娘連夜趕製的十幾塊尿布分了大半出去，剩餘沒有拿到貨的，也說好燈會結束後再補做補送。
賀金鳳站在人圈外面，看著滿堂夫人圍著榮嬋又說又笑，心裡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可滿院的熱鬧都是別人的，她連擠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正忙著，花廳深處的迴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更加尖銳的哭嚷。
那哭聲跟旁的嬰孩截然不同，帶著一股蠻橫的驕縱勁兒，一聲高過一聲，把花廳里的戲文都蓋過去了。
榮嬋循聲望去，見幾個僕婦簇擁著一位鬢髮銀白的老夫人，懷裡抱著個穿金絲小褂的男嬰。
那男嬰約莫十個月大，眉目俊俏得很，可此刻正抻著脖子嚎得臉色發紫，小手亂揮，一巴掌打在那老夫人腮上。
旁邊有夫人低聲議論：「那是長房的玄孫，小名寶哥兒，辛老太爺的心尖子。生下來就難帶，換了十幾個奶娘都哄不住，脾氣大得很。」
榮嬋聽著那哭聲里的嬰語，眉心跳了一下。
【煩死了煩死了！一群醜人圍著本少爺！】
【都走開！走開！——】
旁邊的丫鬟僕婦呼啦啦圍上去七八個，有人遞撥浪鼓，有人塞桂花糕，有人拍後背，有人晃搖籃。
越哄哭聲越大，寶哥兒抻著脖子嚎得臉色發紫，鼻涕眼淚糊了滿臉，震得旁邊幾個小一點的孩子也跟著哭起來。
榮嬋循聲走過去時，正撞上那群手忙腳亂的僕婦。
她站在人圈外圍，側耳聽了片刻寶哥兒斷斷續續的嬰語，便愣住了。
【哈哈哈，一群傻狗！本少爺只要哭就能拿到想要的了！不給本少爺，本少爺就哭！哭到你們給為止！】
榮嬋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撥開人群走上前去，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這位嬤嬤，您這樣哄不對。」
那個奶娘正往寶哥兒嘴裡塞桂花糕，聞言猛地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榮嬋一眼。
見她年紀輕輕又穿著那件水紅色纏枝蓮紋的綾羅衣裳，腰身掐得極窄，領口放得極低，臉上便浮了一層冷嗤：「你是誰家的娘子？跑到這兒來口不擇言？我們帶了一輩子孩子，輪得到你一個黃毛丫頭指手畫腳？」
旁邊另一個梳圓髻的僕婦也接上嘴：「你打量自己是哪根蔥？我們小少爺金貴著呢，辛老太爺的心尖子，你一個外頭來的——」
她說著忽然停住，目光在榮嬋身上那件衣裳上又颳了兩遍，嘴角撇下來，「哦喲，穿成這樣往玄孫跟前湊，別不是有什麼圖謀吧？」
人群里有人低低咦了一聲：「我認得她，方才進門的時候跟我前後腳進來的，聽她自報家門說是白淞鎮那邊那個將軍未過門的媳婦。」
「哎喲喂，」圓髻僕婦嗓門拔高了半截，故意回頭朝旁邊的人笑，「原來是那個武夫的媳婦！那個鄉下來的莽將軍，我就說嘛，什麼鍋配什麼蓋！」
旁邊的婆子們交換了幾個意味深長的眼色，幾個人齊齊低笑起來。
榮嬋微微抬了抬下巴，神色不動分毫。
這時人群後頭擠進來一個穿棗紅比甲的夫人，朝奶娘道：「你先別急著罵人，方才她在前頭哄了十來個孩子，個個到她懷裡就消停了，連六房那個最難帶的安安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寶哥兒哭成這樣，讓她試試又怎麼了？」
這話一出，那些僕婦的臉色便有些掛不住了。
銀髮老夫人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玄孫，又看了看榮嬋那張年輕卻從容的臉，終於點了點頭，將寶哥兒遞了過來。
榮嬋接過寶哥兒時動作輕柔卻不討好，她不抱不晃不拍不哄，只是矮身蹲下去，將小東西放在自己膝前的地上，平視著他的眼睛。
寶哥兒哭得正上頭，冷不防被人從懷裡放了下來，本能地張嘴又要嚎。
榮嬋在他開口之前伸出食指，輕輕抵住了他的小嘴。
力道不重，可那根手指溫溫熱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氣。
寶哥兒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你叫寶哥兒是吧？」榮嬋盯著他的眼睛，語速慢慢悠悠的，「方才我抱過的好些孩子都比你乖，他們不哭，我就給他們唱歌，還讓芸娘給他們揉肚肚。你若不哭了，我也給你唱一支小調，比方才給安安唱的那支還好聽。」
寶哥兒的小嘴張了張，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哭聲已經矮了大半。
他狐疑地打量著榮嬋，那雙驕縱慣了的眸子裡浮起一絲猶疑。
【香香女人，你騙人！本少爺只有哭，他們才能圍著我轉！】
榮嬋又道：「是嗎？剛剛我跟她們都商量好了，只要你哭，什麼都不會給你，不信你哭一個試試？」
寶哥兒張嘴就大哭起來，旁人的人下意識要湊過去，卻被榮嬋一個眼刀制住。
銀髮老夫人猶豫了一下，抬起手，示意大家不動。
寶哥兒哭了一陣，見所有人都不動於衷，當即收住了，紅著眼抽泣。
【香香女人，都怪你，都怪你！】
榮嬋指了指暖閣架子上懸著的一串琉璃風鈴，「你要是不哭，我就把那個鈴鐺取下來給你玩，還叫他們都理你，都圍著你轉。」
寶哥兒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落在那串風鈴上。
琉璃在燭火底下泛著五顏六色的光，叮叮噹噹的聲響懸在半空中，是平日誰也不讓他碰的珍稀玩意兒。
他咽了一口口水。
榮嬋笑道，「我剛剛跟他們說了，寶哥兒是家裡最乖的小孩，乖小孩是不能隨便亂哭的，他們都不相信，說安安比你乖。」
寶哥兒小嘴扁了扁，那聲即將出口的哭嚎在喉嚨里轉了一個彎，變成了一聲含混的嘟囔。
【本少爺才是最乖的，你就等著瞧吧。】
榮嬋彎了彎嘴角，輕輕哼起那支彎彎繞繞的民謠。
寶哥兒愣愣地坐在地上聽了一會兒，忽然張開了小手，慢慢慢慢往前爬了兩步，趴在了她的膝頭。
然後他仰起小臉，嘴巴一張一合。
「耶耶。」
滿院的人鴉雀無聲。銀髮老夫人猛地捂住了嘴，眼眶霎時紅了。
旁邊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瞪大了眼睛，顫聲道：「寶哥兒會喊爺爺了！老太爺！您聽見沒有！寶哥兒會喊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