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表少爺
賀金鳳從人群里擠出來,聲音又尖又急,壓過了所有人的議論:「我早就覺得她不對!一個未婚的姑娘家身上有奶水,方才還穿成那樣招搖過市,誰知道她在外頭跟什麼人廝混過?如今把髒病帶進辛家,還傳給了寶哥兒!」
她說著竟哭了起來,捂著臉朝辛老太爺跪下去:「辛老太爺明鑑!我們辛家的門風不能毀在她手裡啊!」
辛夫人的臉色煞白,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辛老太爺的拐杖重重一頓,氣得鬚髮皆顫:「好一個不要臉的蕩婦!差點兒把我們都蒙蔽了!來人!給我把她拖出去打死!」
兩個膀大腰圓的僕婦衝上來就要拽榮嬋。
人群自動退開一圈。
榮嬋站在原地沒有躲,也沒有慌。
她抬起手臂,借著檐角的燈光仔細看了看那些紅斑,又偏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她見過這個症狀,也聞過這個味道。
前世,她為了賺錢養家餬口,除了幫鄰居帶孩子,偶爾還會去山中採摘草藥拿到市集上去賣。家中婆母和丈夫的弟弟都長年臥病在床,抓藥開方也如睡覺吃飯般稀鬆平常,都說久病成醫,這些草藥她都認得。
「辛老太爺,且慢。」
僕婦的手頓住了。
榮嬋不緊不慢地開口:「這紅斑不是髒病,應是草藥過敏。我小臂上這一片,跟我身上這件衣裳的袖口邊緣重合。也就是說,是衣裳上沾了什麼東西,蹭在皮肉上起了疹子。」
她轉過身,面朝賀金鳳。
燈火將她眼底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寶哥兒身上的紅斑在腮邊和耳後,那正是他方才趴在我膝頭時蹭到我袖口的位置。若是我身上的髒病傳的,該是整片擴散才對,不該只有袖口邊緣這一圈痕跡。恰好,我見過這種草藥,叫赤荊藤。」
堂屋裡嘰嘰喳喳了好一陣,又炸開了。
「赤……什麼荊?」
「荊……什麼藤?」
「從來沒聽說過這玩意……」
「她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她又不是大夫,怎麼還認得這些草藥?」
「肯定是信口胡說的吧,這種病誰說得清!」
花廳正門的紅燈籠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一襲素白錦袍,身形頎長,面容被一張銀質面具遮去了大半。
他負手而立,像一株立在夜色里的雪松。
卻見他一言未發,從暗處緩緩走到燈火下。
滿院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過去。
他走到辛老太爺身側站定,聲音清冽得像山澗融雪:「外祖父,我在南邊做生意時見過赤荊藤,可以證明這位夫人所言非虛。赤荊藤的汁液有毒性,接觸後皮肉會起紅疹,想必是姑娘不知何故沾染了這種汁液,又傳給了寶哥兒。」
辛老太爺一怔,「既有白兒作證,那想必是確有其事了。」
眾人都沒料到,這位向來少言寡語的表少爺會站出來替榮嬋說話。
這個叫辛白的年輕男人,是去年剛從揚州回來的。
他的生母辛香君,原是辛老太爺膝下最疼愛的么女,當年匪患饑荒,被迫逃難北上,與家人失散,從此音訊全無。
如今,外孫拿著信物找上門來,滿堂寂靜。
所有知曉當年事的人,都面面相覷,心思各異。
辛老太爺接過信物,指腹在穗子上摩挲了兩回,才抬了抬眼皮,像是不經意地問起女兒後來的境況。
辛白只說母親走散後輾轉流落,生了一場大病,將前塵過往忘得一乾二淨,後來嫁給一位富商為妻,生下了他。
他成年後不久,富商病逝,他便接手了家中的產業,和母親相依為命。
又過了不久,母親也病入膏肓,直到臨終前,她都心心念念著返鄉歸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幼時的事,這件事成了她終生的遺憾。
母親去世後,辛白收拾她的遺物,找到了一枚魚燈樣式的白玉佩,他調查多年,總算有了眉目。那枚玉佩的紋樣和徽州豪族辛氏的族徽一模一樣。
辛白起程回到了徽州。
聽了他一番話,辛老太爺總算是放下戒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認下了這個外孫,滿口說著當年如何如何疼愛他娘。
辛家眾人也附和說,香君小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比皇宮裡的公主還金尊玉貴。
從此,辛家多了一個表少爺。
他出手闊綽,剛到徽州不久,就盯上了當地的核心產業,其中包括辛家一直覬覦的茶山。茶山的主人是鎮上另一個地頭蛇家族,也是辛家曾經的心腹大患。
辛白卻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了它,轉手就送到老太爺跟前,說是獻給外祖父的見面禮。
隨後他又帶了幾個專業師傅,三天工夫解決了茶山連年纏身的枯葉病害,又把辛家公田那幾段垮了半年的水渠重新修通了。
樁樁件件都是拿自己的真金白銀往外砸的,也不見他要什麼回報,倒真像是漂泊在外的遊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辛家人原本這才開始拿正眼看他。
老太爺更是逢人便夸,一口一個白兒,那熱乎勁兒,比對自己嫡親的孫子還足幾分。
可話又說回來了,即便有這位表少爺出言作證,也只能證明榮嬋身上染的不是髒病,卻不能證明她和這件事毫無關係。
說到底這事牽扯到了寶哥兒,這位家族裡頭一號尊貴的長房玄孫。若榮嬋因自己不慎害得寶哥兒過敏發紅疹,也逃不了一頓罰。
榮嬋一字一句聽完了那些議論,將兩隻手攤開在燈下。
十根手指瑩白乾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乾乾淨淨的,半點異色也沒有。眾
「赤荊藤有個特性,沾上它的人,指甲縫裡會留下洗不掉的黑色粉末。而我的手上乾乾淨淨的,說明我並未接觸過這種草藥。」
眾人看向辛白,後者點了點頭。
議論的聲音又漸漸地矮了下去。
「既然不是她,又會是誰?」
「辛家還有人敢對玄孫不利?」
「這可不好說。據我所知,倒是有幾房人,素來對老太爺過於看中玄孫,頗有不滿的……」
「這麼說來,榮夫人是無妄之災了?」
榮嬋抬眼,環視四周,「諸位不妨看看自己身邊人的手。誰的手上有黑印子,誰就是幕後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