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寄人籬下
晚宴散了,眾人三三兩兩往後院去歇腳。
燈會要到子時才正式開始,按著辛家傳下來的規矩,頭一日燈會須得鬧到天明方休,跟除夕守歲似的。上了年紀的和小娃娃都先安排去眯一覺,養足精神才好撐到天亮。
辛夫人今日受了驚又動了氣,一張臉白了大半。
榮嬋攙著她往後院走。
辛家大院坐北朝南,四周高牆圍合,有一條東西向的甬道將整個宅院分成南北兩排,北排三院、南排三院,每個大院都是正偏結構。
來辛家參加燈會的各路親戚好友眾多,全都被安排在南三排的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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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辛家給她們這一房安排的是東進院,寬敞敞亮,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連僕婦都有落腳的地方。
可今年管事引著她們七拐八拐,竟穿過兩道月亮門和一條夾巷,停在一處窄窄的北苑門口。
這北苑比東進院窄了一半有餘,連個像樣的院子都沒有。
西邊那間屋頂的瓦片塌了兩塊,牆角洇著一大片水漬,潮氣順著牆根往上爬。
芸娘也瞧出了不對,低聲嘟囔了一句:「怎麼給了這麼個地方?」
辛夫人涼涼一笑。
「這還用說,必是今年元吉沒來,這群勢利眼的人便不想費心思了。」
榮嬋心道恐怕沒這麼簡單。
按說像她們這一房每年都來的,怎麼著也不會忽然換個地方。
她琢磨著找剛剛引路的管事套了話,這才知道,今年北邊京城來了個親眷,爺們兒在京城裡當了大官,女眷自然金貴些,東進院便騰出來給人家了。
榮嬋沒說什麼,只讓芸娘和喜兒趕緊把堂屋收拾出來,鋪了被褥給辛夫人歇下。
福丫躺在床榻上睡著了,一隻手攥著芸娘的衣角不放。
芸娘壓著嗓子問:「少夫人,今夜您在哪兒歇?西邊那間屋漏雨住不了人……」
榮嬋擺了擺手:「我自有法子,正好出去走走。你不必擔心我,只管顧好福丫和夫人。」
榮嬋轉身出了院門。
夜風從夾巷那頭灌過來,將廊下的舊風鈴吹得叮叮噹噹響。
沒走兩步,迎面碰上了一行人,似乎正要朝著北苑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一身鴉青素緞襖裙,通身沒有半點花紋,只在領口別了一枚素銀的梅花扣。
她梳著圓髻,鬢邊沒有釵環,面容端莊勻淨,眉眼卻沒什麼活氣。身後跟著一個丫鬟,低眉順眼地提著燈籠,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前兩日在家中,辛夫人給她逐一認過辛家各房的畫像,還和她介紹了各房如今的情況,就是怕她在燈會上衝撞的貴人。
榮嬋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婦人。
正是三房少爺辛元朗的母親,三房主母易宓歡。
晚宴上榮嬋遠遠見過一眼,當時易三太太就坐在辛老太爺下首,整場宴席沒說幾句話,看著有些木訥。
可榮嬋知道她絕非是如此簡單的人物。
易宓歡看見榮嬋,步子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上前兩步,溫溫和和地開口,「是元吉家的榮丫頭吧?方才燈會上鬧了那樣大的事,你受驚了。」
「三伯母安。」榮嬋屈膝福了一禮,面上恭恭敬敬的。
易宓歡嘆了口氣,「元朗醉後鬧你的事,我也知曉了。哎,我平日最恨的就是屋裡這個不成器的混世魔王,被他祖母慣壞了,做事沒個分寸!今日又被家裡的爺們灌了些黃湯,竟對你不尊重起來,趕明兒定要叫元吉親自教訓他!你放心,我已叫人關了他禁閉,讓他好好反省幾日,燈會也不叫他去了。只求榮丫頭你不要記在心上。」
榮嬋微微一笑。
辛夫人跟她說起過,易宓歡十六歲嫁進辛家,跟丈夫恩愛了幾年,丈夫便死在災荒里了。從此這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大家閨秀獨自守著一座空院子將近二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面擦得鋥亮的貞潔牌坊。
外人瞧著體面,可她心裡那口氣,不知道堵了多少年了。
辛元朗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後半生唯一的依靠,從這浪蕩子的性格便能看出,定是打小嬌生慣養出來的。
出了這樣的事,易宓歡心疼還來不及,怎會真的為了一個外來的丫頭懲罰自己的心肝?
這番話,不過是說給她聽的。
掐頭去尾,意思其實是「我兒子確實做錯了,但你可不能記在心哦」。
如今她們一家是寄人籬下,怎麼敢和如日中天的三房對抗。
榮嬋輕笑道,「三伯母這是哪裡話,我是客,元朗弟弟是主子少爺,自然對我熱情了些,三伯母萬不可為這點小事罰他,若讓老太爺、老太太知道了,要怪榮嬋驕矜了,連兄弟姐妹之間的玩笑都開不得。」
易宓歡上下打量著她,嘖嘖道,「好姑娘,真是好姑娘!怪倒今兒長房那兒感激你,連老太爺也高看你一眼,這真真是你該得的。這麼妥帖的媳婦,怎麼就便宜了椿芳姐和元吉小子!」
她連連誇讚幾句,又道,「你還不知道吧,今年燈會辦的時間比往年略長一些,你和你母親就好好在此住下。府中的人事中饋、各房僕婦的調配、丫鬟的安置,都從我手裡過,你家略有什麼缺的,只管來告訴我。」
榮嬋莞爾。這個易宓歡,果然是個深不可測的,語氣溫溫和和,看似不經意,卻明明白白的點出了她在辛家的管事地位。
要說這辛家,也是有些特別。長房的兩位主母,一個身體不好,另一個整日吃齋念佛,不問世事,二房夫婦又常年在江南奔走經商,辛家內宅的掌事大權竟落到了三房太太和六房太太手上,如今是人事中饋問三房、財務銀錢問六房,兩房太太攜手管家。
易宓歡又往前邁了小半步,隔得近了些。
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眼底投下一層淺淡的陰影。
她今兒聽下人說起元朗鬧出來的事,當下便跑來北苑。一是為了彰顯主母的氣度和地位,二則看看這元吉將軍未過門的媳婦到底有什麼本事。
如今一番試探下來,她相信以榮嬋的聰慧,定能聽懂自己的暗語。
榮嬋面上不露半分,福了一禮謝過,溫聲應了。
「謝三伯母,如今倒真有一事要勞煩三伯母。」
榮嬋便把北苑屋子破舊的事說了。
既然這位主母要在她面前擺架子,那索性就給她過一把癮。
果然,易宓歡一聽,整個人都炸了,「你說什麼?他們竟然這樣安排?這成何體統!」
說罷,她回眸問身邊的丫鬟,「喜鵲,這次燈會住宿事宜是誰辦的,你去問,問到是誰先甩她幾個嘴巴子!真真是個蠢物!咱們辛宅是怎樣的人家,連屋子都修不好?連一塊兒乾淨的地方都騰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