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潑糞
幾個小婢子壓低嗓音,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杏紅姐姐,您說的可是那位榮姑娘?」
「她可厲害了,聽說今兒在前院,那些哥兒姐兒全圍著她轉,就連寶哥兒都喜歡她!」
「哎呦,我正要說這事呢!那會兒剛好輪到我去前院奉茶,媽耶,我一過去,竟然在攆人!你們當攆的是誰?是賀家的金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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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說的是賀家那個表姑娘嗎?我前陣子才在集市上撞見她,明明是外頭的姑娘,日子過得比咱們家好些小姐還滋潤,那派頭,嘖嘖嘖,我還以為她要當將軍夫人呢,再不濟也該混個姨娘啊。怎麼就被攆了?」
杏紅冷笑,「還能怎麼?必是遭了那榮家賤蹄子的道了!如今人家來了,雖說是客,到底也要住一些時日,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今後一個個都夾起尾巴做事,省得叫人鑽了空子!」
榴花剛到便撞見這陣仗,皺著眉拉了拉杏紅的袖子。
「小聲點兒。人還在隔壁呢,別叫人聽去。」
「聽見便聽見!我還偏要她都聽見了!」杏紅甩開她的手,眼眶發紅,「實不相瞞,我和金鳳從小是鄰居,一塊兒長大的手帕交。賀家我是知道的,都是慈心善目的好人,當年鬧饑荒的時候,他家攢的米糧多,竟願意分出來給鄰里的!這樣的人家,怎會教出壞人?如今倒好,為著一個外頭來的丫頭,說打就打,說賣就賣!金鳳一個表姑娘尚且如此,咱們這些當差的下人,將來還不定怎麼死呢!連句公道話都不讓說了?」
幾個小丫鬟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腔。
榴花壓低聲道:「你有好哥哥好娘親,你不怕死自去鬧,莫要牽累旁人。」
「好,我算看明白了,你榴花是慣會攀附主子的,如今見三奶奶親送她回來,你老子娘又是三奶奶的人,你自然也是向著那妮子的。你且去!從此你我各走各路,再不是一條心!我把話撂這兒了,你榴花能咽下這口氣,我不能!」
杏紅一把掙開她的手,大步走回格子間。
榮嬋在屋裡還沒反應過來,一盆餿水已經潑在了窄床的被褥上,混著灶房掏出來的灰渣菜葉,糊了滿床。
這還不解氣,杏紅轉頭又風風火火地出去,從茅廁里端出盆穢物回來,嘩啦潑了一地,屎尿的腥臭之氣霎時瀰漫滿屋。
銅盆在地上咣當滾了兩圈,撞在牆角才停下。
她叉著腰站在門口,「識相的自己滾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榮嬋站在床邊,衣裳下擺濺的滿是糞水。
她似乎沒有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杏紅,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榴花趕過來,被眼前情形驚得一愣,「榮姑娘莫怪,她這是氣糊塗了,我這邊帶她去找三奶奶領罪去!」
說著,她轉頭呵斥杏紅,「你瘋了?這裡是辛宅!這位是元吉將軍未過門的媳婦,正經的主子奶奶!她對寶哥兒可是有恩的!你怎麼敢……」
「我管她是誰的老婆誰的恩人?!便是老太太來了,我也要討個說法!難不成她救了寶哥兒,便能隨意折辱旁人了?是寶哥兒承了她的恩,與我們何干?」
杏紅梗著脖子喊道,「金鳳在辛家伺候多少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俗話說,忠僕舊仆比年輕的主子還要體面,這賤蹄子一來便把人折騰沒了!誰知道下一個是誰?誰還敢為辛家做事?」
「賀金鳳犯的,是殘害主家子嗣之罪。」
榮嬋終於開口了。
嗓音清清亮亮的,撕開了滿屋子的濁氣。
她往前走了半步,眸子水光盈盈的,一片澄澈。
就連榴花都覺困惑,杏紅鬧成這樣,她竟半點慍色不顯?
「杏紅姑娘方才那番話,句句都在替賀金鳳鳴不平。容我冒昧問一句,莫非杏紅姑娘和她是一夥的,赤荊藤之事姑娘也有參與,故而在此同仇敵愾?」
杏紅的臉刷地白了。
「你胡說什麼……」
「又或者說,」榮嬋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金鳳那塞滿春藥的藥囊,果真不是她的,是姑娘的?若是如此,不如咱們一道去三奶奶跟前,把這事說清楚,免得叫金鳳一人受罪。你們是好姊妹,確實應當有難同當。」
杏紅的嘴唇哆嗦著,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死死攥緊衣裳。
榴花趕緊上來打圓場,臉上堆著笑,「榮姑娘說的是哪裡話,杏紅哪敢摻和那種事?她就是嘴笨,又因兄長近年恰好得了官身,連帶著她也有了些官家小姐的脾性。老太太因著這個罵過她好幾回了,又罰她到後罩房來歷練歷練,磨磨性子。榮姑娘是秀才家的小姐,想必不會跟我們這些粗使丫頭一般見識。」
榮嬋唇邊的笑意深了些。
榴花這番話,句句都在替杏紅開脫,可句句把她架了起來。
若不肯輕饒,便是她刻薄小性,跟一個丫鬟過不去。
好一張巧嘴。
榮嬋看了看那張被污水糊得不成樣子的床鋪,搖搖頭,把包袱抱了起來。
「我沒想跟兩位姑娘搶房子,是三伯母一片好意,說叫姑娘們騰屋子,是辛家待客的規矩,我不好當面駁了三嫂的面子,才惹出這番誤會。」
她環視一周,目光在那些糞泥上停留,唇畔淺笑。
「不過,我仍舊不想住這兒。明日三嫂若問起,我會說眀實情。」
杏紅聽了,臉色有些發白,「你什麼意思?」
榮嬋笑道,「別擔心,我會說是因為我嫌灶房煙氣重,這才挪了住處,斷不會牽連兩位姑娘。至於這間屋子,還是留給二位姑娘自行安置吧。」
杏紅一時愣怔。
榮嬋環顧四周,誇張地哎呀一聲,「這被褥床榻都髒了,還得勞煩兩位姑娘辛苦收拾。榮嬋多有叨擾,實在抱歉。」
說完,身影一閃消失在月洞門外。
杏紅愣愣地望著,不敢置信地看向榴花,「她……就這麼走了?不住了?」
榴花此刻方知,自己跟杏紅都被這妮子擺了一道。
屋內滿地糞水,被褥狼藉,銅盆歪在牆角,鬧了半日,弄出這番情形,原想給人一個下馬威,卻活脫脫將自個兒演成了跳樑小丑。
那妮子怕是在暗處偷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