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春夜逢雨
榴花暗惱杏紅衝動連累自己也著了道,一股怒火湧上心頭,「這位新來的姑娘瞧著文文弱弱,竟是個內里藏奸的厲害人物。杏紅,有句話你說對了,從今往後,咱們怕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她,一刻也不得鬆懈。」
杏紅頭一回見榴花露出這副神情,心底生出幾分駭然,久久難以回神。
她猛地一錘桌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敢惹到老娘頭上,老娘叫她知道什麼叫做厲害!」
榴花嗤得一笑,眼風斜睨她,「你還是先顧著自己吧,我可聽大奶奶說,明兒要叫你娘進來,指不定也要攆你出去。」
杏紅絲毫不慌,反倒冷笑,「當我是賀金鳳呢?想攆我怕是不能夠!」
另一面,榮嬋抱著包袱緩緩走出後罩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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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柱後,窗縫裡,天井邊上,無數雙或大或小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竊竊私語之聲隔著紗簾飄來,入耳言辭皆是不善。
經過灶房門口,一個正在刷鍋的粗使婆子「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好落在她腳前半步。
榮嬋微微頓了頓,繞開絆子,又繼續往前走。
這些丫鬟僕婦,顯然都聽進去了杏紅的話,把她視為仗勢欺人搶占地盤,三言兩語斷了他人前程的人。
後罩房是容不下她了。
榮嬋在心間嘆了口氣。
她走出後院站在菜畦邊上,抬頭望著高牆外四角的天空。
烏黑的雨雲正從遠處壓過來,又悶又熱。
其實辛夫人和福丫今夜歇在北苑也是可以的,至於她自己,年輕人,用不著每一夜都睡覺,隨便找個堂屋將就一宿就罷了。
她信步走著,不遠處又出現一個屋子。
這屋子倒是奇怪,不屬於南排三院,也不屬於北排三院,倒像是憑空多出來的。
規格也是主子的規格,建得精巧,紅牆黛瓦,還帶著一角小小的飛檐,像女兒家未出閣時居住的繡樓。
天上忽然落了幾滴雨,遠處劈過兩道天光,一聲悶雷從山的那頭滾過來。
要下大雨了。
榮嬋深吸一口氣,正要敲門問問看。
若是裡頭住著跟她差不多年歲的小姐,應當好說話。
門「吱呀」露出半條縫。
裡頭是亮著燭光的,隱約傳來說笑聲。
「……賴大嬸您是伺候過太爺的,論起來在咱們府上算是一等一的體面了,如今陪著大奶奶在佛堂念經,可不是埋沒了?」
原來大房的賴大嬸,和幾個表少爺房裡的老婆子趁夜間無人,湊在一處喝酒耍樂。
榮嬋側耳細聽,隔著門板,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杯盞碰了又碰,間或有人拍著桌子笑,笑聲裹著一股子酒氣熏出來的熱乎勁兒。
「你們以為,如今府上是三房六房當家,大房就再沒出頭之日了?」
賴大嬸粗啞的嗓音慢悠悠飄來,像是含著半口酒。
「你們可知,這間屋子,原是誰在住的?」
屋內人面面相覷,幾道嘆息聲此起彼伏。
「自然是知道的,是老太爺先前最寵愛的么女,香君小姐。」
賴大嬸砸吧著嘴,搖頭道,「說起來,這位香君小姐是個庶出,她母親柳姨娘,當初是老太爺最寵愛的妾室。這柳姨娘身份可不一般啊,挺著孕肚入府時,帶了數十擔嫁妝,從江南運過來,一匹杭緞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年的嚼用!老太爺又寵愛,一年有十個月宿在這兒,喏,就在這間屋子!」
眾人兩眼放光,「早聽聞柳姨娘私產豐厚,原來是真的!可惜後來過了災年,竟沒留下一個子來。」
賴大嬸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怎麼可能沒留下來!你們難道不知,如今這府上的銀錢帳目都是誰在管?」
一個婆子壓著嗓子道,「那位六奶奶的性子,恨不得把公家的錢都攥在自個兒手心裡,但凡經她手的,進得去,出不來。柳姨娘那筆嫁妝若真落在她手裡,怕是早被填進哪個窟窿了。」
其他婆子臉上也露出又懼又恨的神色。
賴大嬸不置可否地笑了聲,「你們可仔細點兒,那閻羅夜叉耳朵長得很。我說這事的意思,是想提醒你們,如今那位表少爺回來了,我總覺得,府里馬上就要變天了。」
就在這時,門板上傳來幾聲叩響。
咚、咚、咚。
滿屋子的熱鬧戛然而止。
「誰、誰啊?」幾個婆子的酒杯懸在半空。
「這屋子向來空著,誰會來敲一間空屋的門?」
一個婆子想起了什麼,渾身劇烈顫抖,「你們還記得麼,當年柳姨娘就是死在這間屋子裡的!那天晚上,也這樣打雷,下雨,柳姨娘又是哭又是笑的……」
「轟隆——」
一道沉悶的雷聲碾過來,震得頭頂瓦檐嗡嗡作響。
桌上燭火猛地一縮,豆大的火苗矮了大半截,風從門縫裡呼呼灌進來,那盞油燈忽明忽滅地跳了幾下,驟然滅了。
「啊啊啊啊——」
酒杯摔在地上,婆子們嚇得擠成團,死死攥住旁邊人的胳膊。
「瞧你們這點出息,」賴大嬸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人活著時尚且不怕,死了倒怕起來。心裡有鬼的人,才怕那些東西。」
她不慌不忙站起來,走到門前。
透過門縫,她瞧見一抹水紅色的影子在廊下晃了一下。
緊接著,便對上了一雙澄亮的眼眸。
賴大嬸驀地一怔。
屋裡的婆子們見她沒動靜,怯生生地問,「看清楚了麼?是誰啊?」
卻見賴大嬸那張酒氣熏紅的肉臉咧出笑意。
「不過是只沒窩的野貓罷了,聞著味便跑來了。真真沒長眼的畜生,也不打量這是什麼地界,巴巴的就敢往這兒湊!」
屋裡的婆子們鬆了口氣。
「貓也會敲門?嚇死人了……」
「我就說世上沒鬼吧,大半夜說這些做什麼?不吉利!」
「來,咱們繼續喝!」
又是一陣杯盞碰撞的聲響,笑聲重新揚了起來,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像是被雨聲一層層裹住了,漸漸聽不分明了。
門外,雨水順著榮嬋的額發往下淌,浸濕了衣衫。
她知道賴大嬸定是瞧見了她。
這老虔婆城府極深,怕她撞破了她們夜裡吃酒的事,這門,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開的。
榮嬋果斷轉身,走向毗鄰的西跨院。
她記得管家娘子介紹過,這屋子好像是辛白的住所。
隔著半尺高牆,遠遠能瞧見雨夜裡微弱的燈火。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叩了下去。
雨勢漸大,雷聲轟隆隆的一道接一道,雨水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連成一片,把世間萬物的聲響都吞噬了。
半盞茶過去,西跨院的門板依舊紋絲不動。
榮嬋低下頭看著自己紅腫的指關節,雨珠落在她腳邊的水窪里,倒映出一張狼狽的臉。
以及她身後牆根底下堆著的數十盞老舊魚燈。
竹骨綿紙,密密匝匝地擠作一團,像被遺忘多年的魚,擱淺在雨夜裡。
她記起來了,白日許母提到過,辛家曾是靠這門手藝發家的,如今雖不以此為主業,宅院裡還隨處可見散落著大大小小形態不一的魚燈。
一道驚雷貼著屋頂劈了下來,白光照亮整座院落。
牆角那堆落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燈里,忽然竄起了火星。
榮嬋輕輕笑了。
「貓……可是會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