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尾魚火
是夜,雨霧深處亮起一點火光。
一個婆子最先瞧見,登時驚叫起來,「遭了遭了!外頭牆根底下堆著的舊魚燈莫不是燒著了?」
眾人紛紛探頭窗邊張望。
雨勢正大,那火光忽明忽滅的,被水汽裹著,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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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大嬸不慌不忙地朝窗外掃了一眼,心下瞭然,又嗤了一聲,「大驚小怪!這麼大的雨,就算起了火星子,片刻也叫雨水澆沒了。」
其他婆子紛紛附和,「難得賴大嬸來一趟,咱們才能鬆快鬆快,這春雨倒寒的夜,不喝兩盅暖酒、打幾圈葉子牌,豈不辜負了?」
眾人鬆了松心思,又各自斟了滿杯。
然而不過須臾,那片火光竟越來越亮,非但沒被雨水澆滅,反而從雨幕里掙脫出來,團成一片,熊熊燃燒,勢如破竹。
賴大嬸的臉色終於變了,撂下酒杯,猛地推開窗。
「活見鬼了!」
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禁罵出了聲。
蒼茫的雨夜中,竟晃晃悠悠地升起了魚燈!
一盞、兩盞、三盞。
像一尾尾活魚三五成群地躍出水面,穿過夜色,在雨霧中游弋,被風推著,不偏不倚地朝西跨院的方向盪去。
婆子們瞠目結舌,手裡的葉子牌落了滿桌也顧不上撿。
賴大嬸很快回過神來,罵罵咧咧幾步跨到門邊,猛地推開門。
雨水夾著風迎面撲來,灌了她一脖子。
下一刻,「哐當——!」
頭頂劈頭蓋臉落下一盆沙土,正正扣在她頭上!
後頭幾個婆子跟著跌跌撞撞往外涌,一個被門檻絆了一跤撲在泥地里,一個左腳踩了另一個的裙擺,右腳踩中濕泥,滑了個大劈叉。
「哎呦我的腰——」
「……慢點,慢點,別拽我呀!」
「我的鞋,我新納的鞋!陷進泥里去了!」
賴大嬸更是直接被撞了個大趔趄,栽在髒水坑裡翻了個四腳朝天。
其他婆子七手八腳地從泥水裡爬起來,望著半空中的魚燈,懵懵懂懂地問道,「賴大嬸,這、這也是野貓乾的?」
賴大嬸張嘴就要罵,扭頭卻瞥見槐樹下還有一道火光。
她的臉色陰沉下去,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幾步繞到樹前。
「原來是榮夫人,大半夜不去歇著,倒有興致在這兒耍老婆子玩?」
榮嬋藏在身後的手輕輕一彈指,掌心的燈油竹屑盡數落去。
她當然知道這樣濕漉的雨夜,是斷不會走水的。
她要的不是火,是光。
雨霧朦朧,燈影搖曳,把那張濕漉漉的小臉襯得格外無辜。
「嬤嬤誤會了,我在後院賞雨,遠遠瞧見那些奇怪的燈飛起來,匆忙趕過來看,卻見一隻野貓蹲在牆根底下,忙忙叨叨地搗鼓什麼。阿嬋也嚇得不輕,正不知該怎麼辦呢。」
旁邊幾個婆子聞言,臉色煞白,紛紛往後退了半步。
「莫不是黃皮子討封?」
「……是柳姨娘回來了吧?」
賴大嬸當然不信。
就在這時,西跨院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頭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道素白的身影從雨幕里走出來。
他顯然來得匆忙,沒有戴斗笠,就那麼淋著走了一路,墨發貼在鬢角,肩頭和後背的錦袍都濕透了。
素白的衣料浸了水,變得沉而透,貼出底下清瘦頎長的輪廓,腰線窄窄的一道,被濕透的衣料描得分明。
腰間一枚青玉佩被雨水洗得發亮,墜著的穗子濕漉漉地垂著,隨他的步子輕輕晃。
他手中正托著一盞魚燈,火光從下頜往上照,照亮了那張被雨水洗過的銀質面具。
露出來的那雙濃眉深瞳,透著幾分寡淡疏離。
「誰在此處放燈?」
隔著幾步雨簾,他瞧見榮嬋站在角門的檐下,水紅色的夏衫被雨水浸透,將那身段勾得清清楚楚。
夜風一過,那嬌弱的身軀瑟縮著打了個寒噤,兩隻手不自覺攏在胸前。
衣衫薄得緊,這一攏,倒像把一團春水揉進了懷裡。
辛白下意識偏開眼。
可餘光里那截濕透了的身影還是在那兒。
他壓下那股莫名湧上來的躁意,啞聲開口。
「……是你?」
賴大嬸嗤笑,插嘴道,「當然是她!我和幾個婆子在屋裡頭瞧見外面有燈,出來便撞見了她,不是她還能是誰?榮姑娘,你年紀輕,怕是不知道這火的厲害,一燒起來,整個辛宅都保不住,你擔待得起嗎?」
榮嬋卻搖搖頭,堅持道,「這燈不是我放的,我也是遠遠瞧著燈飛起來,才趕過來看看的。」
「你撒謊!」賴大嬸脫口而出,「一刻鐘前,我分明就瞧見你在門外叩門,你——」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
幾個婆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嘀咕道,「不對呀,賴大嬸,您方才不是說門外是野貓麼?怎麼這會兒又成榮姑娘了?」
賴大嬸的臉色變了變,好容易擠出一個笑來,「哎呀,先是見了野貓叩門,後來又瞧見了榮姑娘,她就在那棵大槐樹下站著呢。」
辛白沒接他的話,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榮嬋身上。
像是在等她的說辭。
榮嬋眼尾漾出一抹紅,「表少爺,阿嬋擔心走水跑得急,連傘和蓑衣都沒拿,淋了一身的雨。若賴大嬸當時果真瞧見了阿嬋,怎會不給阿嬋開門呢?」
賴大嬸頓覺如芒在背,說話都不利索起來,「當時、當時我瞧見你站在樹後面,鬼鬼祟祟的,雨下得又大,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嚇了一大跳,哪、哪敢給你開門?!」
榮嬋柔柔地抬起眼眸,嗓音軟糯帶著哭腔,「賴大嬸,您也說了雨大看不清,怎能確定那人就是阿嬋?又或是您喝醉了酒,一時晃了眼,也未可知啊。」
賴大嬸被繞來繞去,竟是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榮嬋又看向辛白,腰身晃了晃,「表少爺,阿嬋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子,哪有膽子做出點燈放火的荒唐事?莫不是幾位婆婆深夜聚眾吃酒賭錢,鬧出亂子,便將事情推到我一個姑娘家頭上?」
她的眼睫上還掛著淚珠,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
辛白眉心一跳。
這個女人就這樣站在雨里,渾身濕透,如同被雨水澆透的嬌花,風一過顫顫地晃。
可她的裙擺處滿是暗褐色的污漬,不像普通的泥水。
倒像……糞水?
辛白皺了皺眉,目光從榮嬋狼狽的模樣上掃過去,再看賴大嬸和幾位婆子心虛的神情、渾身的酒氣,心下已然猜出了七七八八。
但……這女人的膽子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