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雨濡春衫
「榮姑娘,話可不能亂說!」賴大嬸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老奴在辛家這麼多年,最知道辛家的規矩,斷不敢賭錢的!不過是年紀大,夜裡容易乏,叫幾個老姊妹過來坐坐。」
眾婆子忙不迭點頭附和,賠著笑臉。
榮嬋輕輕咦了一聲,「可嬤嬤身上的酒氣,騙不了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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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白的臉色登沉了下來。
不待眾人反應,他大步走至繡樓前,猛地一踹。
門板轟然彈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身後傳來婆子們的驚叫。
雨,恰在此時停了。
辛白快步邁入院中,燭火把滿屋子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酒壺東倒西歪,花生殼、瓜子皮散了一桌,骨牌攤了半副,幾張凳子翻了兩張,空氣里還浮著一層沒散盡的酒氣。
辛白的目光從桌案上慢慢掃過去,落在賴大嬸臉上,陰沉得可怕。
榮嬋跟在他身後,像是被那聲巨響嚇了一跳,往他背後縮了縮,嗓音又輕又怯,「賴大嬸,這兒怎麼這般髒亂?」
賴大嬸慌了神,「哎呦喂,可真是……今夜落了雨,老奴的老毛病犯了,只好喝兩盅米酒暖暖身子。表少爺若不信,自去問大爺房裡的舊人!從前春初寒氣重時,大爺都會破例賞老奴幾碗酒吃的……」
辛白嗓音冷冽,「你擅離職守,聚眾吃酒,這樁樁件件,我明日自會如實稟報幾位舅母。」
賴大嬸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她好歹是大奶奶身邊的人,如今一個外家的表少爺一句話便叫她搬走,還是在一群下賤婆子面前,半點老臉都不留。
角落裡那幾個婆子此刻縮著脖子往後退,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裡去。
賴大嬸見狀,頓時來了氣,伸著粗短的手指頭挨個點了過去,「表少爺未免有失偏頗!明明是您房裡的這幾個老東西見我來了,恨不得早晚巴結我,又是溫酒又是切肉,死乞白賴地請我喝了幾盅,才惹出這樁禍事來!要罰便該罰她們!老奴是被帶累的!」
幾個婆子的臉刷地白了。
「表少爺明鑑啊,是賴大嬸先請我們的……我們平日最是老實本分,哪有膽子做這樣的事,是賴大嬸說……」
辛白神色冷冽,「自然都要罰。」
他的嗓音不重,卻穩穩地壓住了滿屋子的竊竊,「明日我自會回了府上幾位奶奶,或扣分例,或遣散出府,全請她裁奪。」
那幾個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賴大嬸一張嘴就把她們全賣了。
當然她自己也沒落著好,倒惹了一身臊。
可她在辛家當差幾十年,慣會看人下菜碟,此刻知道表少爺動了真格,不敢違逆,只能咬著後槽牙應了。
榮嬋唇畔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朝辛白溫聲笑了笑,「表少爺,今夜事發突然,可否留阿嬋在此借宿一晚?」
「此處濁氣太重,一時難以清理,你一個姑娘家,不方便。」辛白的目光從她濕透的衣領上掠過去,語氣不容置疑,「沈小姐跟我同住西跨院,她那屋子倒還有幾間房。你且暫住一夜,明早我跟老太太回話,另做安排。」
榮嬋只好點點頭,跟著他走了出去。
那扇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辛白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她。
榮嬋愣了愣。
辛白緩緩舉起手中的魚燈,火光映照著他的臉。
「這盞燈,不是辛家固有的樣式。有人在它原有的基礎上做了改制,才能使它於雨夜中遙遙飛過高牆。」
他用探尋的目光望向榮嬋,「不知姑娘口中的野貓是何方神聖?我倒想找它好好討教一番。能做出這樣一盞燈,不管是妖還是人,可都不簡單。」
榮嬋低頭看向那盞魚燈,第一次有了心虛的感覺。
這是一個年少時的故人教她做的孔明燈。
幾根細竹篾搭出骨架,把綿紙糊得又薄又勻,在燈底留一個恰到好處的開口。
她聰明,學什麼都學的快,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浮上心頭,竟讓她在這個陌生的雨夜,借著辛家的舊燈為骨,分毫不差改制出來。
半個時辰前,她借著天火落下的火星子點燃燈芯,火光在燈腹里暖融融地亮起來。
隨後鬆了手,火光在雨夜裡穩穩地亮著,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辛家的魚燈取材非比尋常,竹骨綿密,紙面塗了一層不知什麼油蠟,雨水打上去便順滑地滾落下來,竟滲不進去。
燈油也很耐燃,放了這些年,余油未盡,遇火便著,這一燒,竟比尋常桐油更持久。
偏偏還有個燈罩將燈芯護得嚴嚴實實,裡頭燒得旺極了,外頭一點兒火星子都沒有。
榮嬋回過神來,緩緩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這個表少爺,戴著面具,說話做事,卻總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們明明素未相識,他卻莫名其妙幫了她好幾次。
辛家的下人們都說,辛白是清冷孤高寡淡之人。
這可不是他的作風。
莫非,他認識她?
榮嬋忽然想伸手摘下他的面具,看看裡面藏的是不是她熟悉的那張臉。
雨水順著她下頜淌下來,滑過鎖骨窩裡細細的一線,沒入衣領深處。
那截腰被濕透的衣裳一描,細得叫人不敢多看。
「許是那隻野貓在辛家住久了,耳濡目染,也學會了這門手藝。」她笑道,「若表少爺允阿嬋在西跨院多住一些時日,阿嬋定把它找出來,給表少爺當老師。」
辛白看了她很久。
廊下的燈火從側面照過來,把她那張濕透了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豐腴的輪廓在燭火里分明得近乎露骨,微微側過頭,一偏頸,濕漉漉的領口便錯開了寸許,恰好露出鎖骨處一抹淡紅的胎記。
像春日桃花落在雪面上洇開的印子,在燭火下一晃一晃的,叫人忍不住想看清楚些。
這個女人,一身弱骨嬌軀,分明是在這座宅院裡活不下去的,三兩天就叫人吞了骨頭都不剩。
可那雙眼眸里透出來的光,沉得讓人看不透,想不透。
辛白忽然想起從前在山中見過的一種野物。
那年他十歲,第一次跟老獵戶進山,在溪澗邊撞見了一隻狐狸。
通體雪白,斜斜臥在溪石上,尾巴鬆鬆地搭在石沿。
見他來了也不跑,就那麼偏著頭看他,眼尾微微眯起來,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
那一刻,仿佛他才是那個等著被捕的獵物,
老獵戶說,狐生性狡詐,慣會裝無辜。瞧著軟乎乎的懵懂無害,卻比猛獸還難對付。
它要是肯往你跟前湊,那便是盯上你了。
不像豺狼虎豹,登時便撲上來咬你。狐擅蠱惑人心,精於算計,必先試探撩撥,一步步釣你上鉤,誘你沉淪。
辛白看著榮嬋,越發覺得這個女人跟那隻狐狸像了七八分。
他從那截豐腴腰身上收回目光,嗓音也淡了。
「只此一夜。」
榮嬋的笑意微微一滯。
仍舊福了一禮,「雨夜迷途,多謝表少爺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