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兄妹鬩牆


  榮嬋從屋裡出來時,天邊已經泛了一層蟹殼青。

  雨徹底停了,檐角的積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她赤著腳踩在迴廊的濕磚上,手裡抱著那疊沒來得及換的乾衣裳,裙擺還洇著半乾的水痕,走起來有些沉。

  她沒走出三步,便看見了沈蘭漪。

  沈蘭漪站在廊柱旁邊,披著那件月白薄斗篷,髮髻有些鬆了,幾縷碎發貼在鬢邊。

  她手裡沒有拎燈,整個人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株從雨水裡長出來的白葦,纖長、挺拔,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冷意。

  她看見了榮嬋。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是浮在面上的,沒有半分溫度。

  「果然,」她道,「我就知道裡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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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嬋站住了。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躲。

  她知道解釋沒有用,躲也來不及。

  她只是攏了攏懷裡的衣裳,迎著沈蘭漪的目光,微微偏了偏頭。

  「沈姑娘。」

  沈蘭漪往前走了兩步,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榮夫人這個時辰從表少爺屋裡出來,是來賞雨的,還是來做賊的?」

  榮嬋沒有答話。

  沈蘭漪已經走到她面前了。

  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榮嬋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我原想著給你留幾分臉面。」沈蘭漪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倒好,連這一夜都等不及。表哥一時心軟收留了你,你便順著杆子往上爬,半夜闖男人屋裡,你到底知不知道羞恥?」

  榮嬋垂下眼,正要開口。

  「跟我走。」沈蘭漪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我帶你去辛家人面前,讓她們都看看,她們辛家找的這是什麼貨色的媳婦。大半夜的,一個未過門的姑娘家,赤著腳從男人屋裡出來,一屋子腌臢!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臉面待下去。」

  她的力氣極大,五指收攏時像鐵鉗一樣箍在榮嬋腕骨上。

  榮嬋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兩步。

  「表妹。」

  辛白不知何時走到了門口。

  他披著一件深灰的外袍,衣帶隨意繫著,面具還戴在臉上,可那副冷冽的氣場已經壓了下來,將廊下的空氣都攥得緊了三分。

  沈蘭漪回頭看他。

  她看見他站在門邊,夜裡淋過雨的袍角還沒有干透,垂在腳踝處洇著一片暗色的濕痕。

  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那隻被她攥著的手腕上。

  那目光沉得厲害。

  沈蘭漪心裡的火忽然燒得更旺了。

  「表哥,」她扯了扯嘴角,那隻攥著榮嬋手腕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幾分,「你要替她說話?她大半夜闖你屋裡,在裡頭待了這麼久,你跟我說你們清清白白?你當我是傻子?」

  辛白往前邁了一步。

  「你先鬆開她。」

  「我不松。」沈蘭漪的聲音高了一度,「我偏不松。我要把她帶到老太太跟前去,讓她當著全族人的面——」

  她話沒說完,辛白已經伸手來攔。

  他的動作不算快,可那隻手探向沈蘭漪肩頭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分寸。

  沈蘭漪側身避開了,順帶將榮嬋往身後一帶,整個人擋在了她和辛白之間。

  「你攔我?」她仰臉看著他,那雙鳳眸里翻湧著怒意和委屈,嗓音卻壓得又低又啞,「你為了一個才認識幾天的女人攔我?你是不是忘了你來這裡是做什麼的?你是不是忘了……」

  「沈蘭漪。」辛白打斷了她。

  他這一次沒有再往前。他就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隔著那副銀質面具,隔著雨後的水汽和廊下未熄的燈影,目光沉靜地望著她。

  沈蘭漪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然後輕聲笑了。

  「我知道了。」她慢慢鬆開了攥著榮嬋的手,退後半步。

  她抬起眼,定定地望著他。

  「你根本不是我表哥。」

  廊下的燈晃了一下。

  榮嬋站在幾步外,將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那五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像石子投進深潭,漣漪一層一層盪開,沉甸甸地壓在夜色里。

  榮嬋看著辛白。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的那截下頜線。

  「我哥不會說回揚州這種話。」沈蘭漪一字一頓,「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揚州。」

  辛白沉默著。

  他身後的門還半敞著,屋裡燭火未熄,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他衣袍下擺拖出一道細細的影。

  沈蘭漪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的手已經動了。

  簪子從她髮髻上滑落,在她指尖翻轉了一圈。

  那支銀簪在她手裡像活過來一樣,簪尾輕輕一挑,簪身驟然展開。

  銀質的簪骨伸展成纖細的傘骨,薄如蟬翼的絹面從骨間鋪展開來,仿佛一朵白蓮在暗夜裡倏然綻放。

  她握著那柄傘,像握著一柄劍。

  腕子一翻,傘尖直刺辛白面門。

  辛白偏頭避過,傘尖擦著他的面具飛掠而過,帶起一陣勁風。

  他腳下沒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探出,五指併攏切向沈蘭漪執傘的手腕。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到一步之內。

  榮嬋靠著廊柱站著,目光緊緊追著辛白的動作。

  她在看他的身形。

  沈蘭漪的招式快而密,那柄傘在她手裡時而如劍、時而如盾,開合之間帶起細碎的銀光。

  她的下盤極穩,步法靈巧,顯然是從小練出來的硬功夫。

  而辛白的動作很輕。

  不是辛元吉那種大開大合的糙勁兒,也不是尋常習武之人那種狠厲的力道。

  他避讓時像風過竹梢,出手時像溪水漫過石面,輕、快、不留痕跡。

  榮嬋的目光追著他腳下每一寸移動的軌跡。

  他的腰腹極穩,每一記閃避都像是用脊骨在測算距離。

  他的手臂伸出去時帶著一種克制,像是明明可以下重手,卻偏偏收了三分的力。

  她沒見過辛元吉真正動手的模樣。

  可她還是仔仔細細地看著,將他每一個動作都刻進腦子裡。

  辛白和沈蘭漪纏鬥了七八個回合,院子裡那隻青瓷花盆被傘尖帶起的勁風掃到,碎了一角。

  沈蘭漪一腳踏在花盆沿上借力,整個人騰空而起。

  傘面在她身後展開,像一隻張開了翅膀的白鳥。

  她落在了屋脊上。

  辛白跟上去。

  晨光從東邊的天際漫上來,青灰色的天幕里滲出一線淡金色的光。

  榮嬋追隨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她視線。

  這時,她的餘光掃過廊下的那些物件,看見了那盞銅鏡燈籠。

  它掛在廊柱的銅鉤上,大約有一尺來高,稜角分明,四面都是打磨過的銅鏡面,映著檐下未熄的燭火和水汽里初綻的天光。

  榮嬋看了一眼其中一面鏡面。

  鏡面里映著院牆的方向。

  那個靠近西側柴房的那堵矮牆,半人高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洞,像是被雨水泡鬆了泥坯,又被什麼動物掏過。

  洞裡的光線暗一些。

  但她在那團暗影里,看見了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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