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井邊春色


  那雙眼睛正透過牆洞,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榮嬋沒有回頭。

  她偏了偏身子,將那盞銅鏡燈籠的角度調了調,確認那雙眼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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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她走到井台旁邊,彎下腰,像是要打水。

  晨光斜斜地照過來,在她脊背上鋪開一層暖黃的光。

  她背對著那道牆洞,抬起手,解開了衣襟最上頭的兩顆盤扣。

  外衫松垮下去,露出裡頭那截光裸的肩背,細白潤澤,肩胛骨微微凸起。

  她把頭埋低了些,對著井口搗鼓了一陣,像是在找什麼。

  嘴裡輕輕念了一句:

  「啊,原來在這兒啊,不枉費我找了這麼久。可惜今天帶不走,先放著吧。」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牆洞後面那個人聽清楚。

  然後攏好衣裳,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轉身回了檐下,身影一閃便沒入了暗處。

  事實上她沒有離開。

  她靠在門邊,透過門縫,看著井台的方向。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牆根處有了動靜。

  先是一隻手探出來,扒住牆洞的邊緣,然後是半個腦袋,然後是整個人。

  竟然是杏紅。

  杏紅貓著腰從牆洞裡鑽出來,裙擺沾了一身灰,頭髮上還掛著幾根草屑,做賊似的踮著腳往井台方向摸。

  她走到井邊,學著榮嬋方才的樣子,彎下腰去探看。

  就在她探頭往井裡望的那一瞬,榮嬋推門而出,三步並作兩步,抬腳便是一踹。

  「噗通——」

  一聲悶響,水花濺了半人多高。

  杏紅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整個人頭朝下栽進了那口老井裡。

  她撲騰了兩下,灌了好幾口水,才啞著嗓子喊出來:「救——救命——!」

  榮嬋已經退到了幾步外,高聲喊起來:

  「來人啊——有人偷東西——!」

  不到片刻,後罩房的幾扇門就先後開了,榴花披著外衣跑出來,李嬤嬤端著一盆水愣在灶房門口,連西跨院那邊都有人探頭探腦。

  眾人聚到井台邊時,杏紅已經被幾個粗使婆子七手八腳地撈上來了。

  她渾身濕透,髮髻散了,水順著衣擺往下淌,井底的淤泥糊了半張臉,嘴唇凍得青白,像一隻被水泡透了的落水雞。

  「怎麼回事?」李嬤嬤皺著眉,「杏紅,你怎麼掉井裡了?」

  杏紅嗆著水,說不出話來,只拼命搖頭。

  榮嬋站在人群外面,手垂在身側。

  方才趁亂,她已經從灶台邊上摸了一包桂花的糖霜。

  說是糖,其實不過是用糯米粉摻了炒熟的花生碎和幾粒糖精做的,捏成小塊兒,用油紙裹成一小包,鎮上人家叫它「糖果子」。

  她攥著那包糖,趁著眾人忙著拉人的時候,塞進了杏紅濕透的袖口裡。

  杏紅感覺到袖口一沉,還沒來得及低頭看,榮嬋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你們瞧,那是什麼?」

  人群的目光齊刷刷落過去。

  榴花上前一步,伸手從那濕漉漉的袖口裡掏出來一隻油紙包。

  拆開一看,裡頭是幾塊黃澄澄的糖果子,紙面上還沾著灶台邊的麵粉。

  「這糖果子,是灶台上備著給老太太做糕用的。」榴花抬眼看了看杏紅,又看了看榮嬋,「怎麼在杏紅袖子裡?」

  杏紅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我!是她——是她塞給我的!」她指著榮嬋,手指還在發抖,「她把我踹進井裡的!她故意的!」

  榮嬋站在那兒,沒什麼表情。

  「我踹你?」她偏了偏頭,「你不睡覺,跑到表少爺院子裡的井邊來做什麼?我方才在井邊打水,聽見動靜回頭一看,你正探頭往井裡張望。我當是有人偷東西,這才喊了人。你若沒做虧心事,你探頭望什麼?」

  杏紅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

  她當然不能說她是在窺探她在井邊搞鬼。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回頭,便見張媽媽領著兩個婆子,正急匆匆地走進來。

  她大約是從後頭趕來的,髮髻還沒來得及梳齊,鬢邊散著幾縷碎發,走得額角都冒了汗,一進門便看見了渾身濕透的杏紅,臉色先是一白,隨即又沉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她壓著嗓子,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榮嬋身上,「杏紅,你一早不在灶房待著,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杏紅像是看見了救星,掙開扶著她的婆子,撲過去攥住張媽媽的衣角,「媽!是她——她把我踹下井的!」

  張媽媽的眉頭擰了起來。她看了看杏紅,又看了看榮嬋。

  方才在繡樓那邊她才吃了榮嬋和辛白的虧,心裡那口氣還沒散盡,正憋著勁兒想找個由頭找補回來,不想自己乾女兒倒先栽了。

  她清了清嗓子,抬高聲音:「榮姑娘,你一個還沒過門的媳婦,大半夜的跟著表少爺走,如今又一大早在這兒鬧出這種事來,傳出去,只怕對辛家的名聲不好。你若真有什麼不痛快,只管跟我說,何必拿個丫鬟撒氣?」

  榮嬋迎著她的目光,沒退。

  「張媽媽這話說得不對。我方才到這兒來,是來找沈小姐的。昨夜沈小姐說屋子漏水,我想著過來看看她安頓好了沒有,誰知路還沒走到她那邊,就瞧見杏紅鬼鬼祟祟地趴在井邊。」

  張媽媽冷笑了一聲。

  「你找沈小姐?那你倒是把沈小姐叫出來,讓她當面給你做個證。」

  她知道沈蘭漪的性子。那位沈姑娘眼高於頂,最看不慣旁人借她的名頭扯謊。

  若榮嬋真是拿沈蘭漪做幌子,只消把人叫出來當面對質,自會露餡。

  榮嬋還沒開口,院門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眾人回頭,便看見辛白正站在門口。

  他不知什麼時候換了身乾淨的素白衣袍,墨發還微濕著,像是也剛梳洗過。

  而他肩上,正扛著一個昏睡的人。

  那人裹著月白色的薄斗篷,髮髻鬆散,正是沈蘭漪。

  辛白走進院子時,眾人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他走到井台邊,沈蘭漪順著他肩頭滑下來,軟軟地靠在他臂彎里。

  她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得很沉,只是鬢髮散了些,面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

  辛白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榮嬋臉上落了片刻。

  「她昨夜酒喝多了,又淋了雨,身上發熱,睡到後半夜迷迷糊糊喊冷。我命人燒了熱水,又給她灌了一碗薑湯,方才才安生睡了。」

  他頓了頓,看向榮嬋,「你方才不是說要來找她麼?怎麼耽擱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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