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只要能活!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囚衣上沒有任何污跡,乾淨得與這間死牢格格不入。
囚衣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像是一根竹竿上掛著一塊破布。
露在外面的手臂細得像兩根枯柴,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每一根骨節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但他的脊樑是直的。
即使被廢去了修為,即使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死牢深處,即使連呼吸都比常人艱難三分,他的脊樑依舊是直的。
那是一種刻進了骨子裡的姿態,是在漫長到無法計量的歲月中,站立得太久太久之後留下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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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沒有任何氣息外露。
但他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那裡,便讓整間囚室都籠罩在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之中。
一隻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用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盯著你時,你依舊會感到脊背發涼的本能恐懼。
凌川在距離他三丈處停下腳步。
那老人緩緩抬起頭。
他抬起頭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搬動一座山。
白髮從臉側滑落,露出下面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淡灰色的眼睛。
瞳孔已經有些渾濁了,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一個年輕得像是初升的朝陽,一個蒼老得像是即將熄滅的殘燭。
但在這間陰暗的囚室中,那個坐著的老人散發出的氣勢,竟隱隱壓過了站著的年輕人。
過了許久,牧長生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像是秋風吹過枯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區區元嬰中期,敢獨自來見我。」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清是笑意還是別的什麼,「倒是有幾分膽色。」
凌川沒有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老人,暗金色的重瞳在幽暗中泛著冷冷的光。
牧長生也不在意。
他將目光從凌川身上移開,落在自己那雙枯瘦如柴的手上。
那雙手的手背上布滿了老年斑,青色的血管在薄如紙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他看了很久,才重新開口:「你是來殺我的。」
凌川開口道:「牧長生,你勾結海族,害死同胞無數,你可認罪?」
牧長生沉默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凌川,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囚室中那座暗紅色的靈燈都閃爍了好幾次。
他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輕,嘴角只是微微扯動了一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那淒涼里有自嘲,有苦澀,還有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的無所謂。
「認罪?」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在石板上慢慢摩擦,「呵,我認。」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囚室上方那片黑暗的穹頂。
「你說的那些事,確實是我做的。」
「你問我認不認罪?我當然認。」
他將目光從穹頂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凌川臉上,「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凌川的眉頭微微蹙起。
「我大限將至,活不了多久了。」
牧長生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搖曳。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方才的從容與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那執念在他的瞳孔深處燃燒,像是一團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野火,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可我不想死。」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想活!」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雙枯瘦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青色的血管在薄如紙的皮膚下劇烈跳動,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東西。
「你這天資卓越的小娃娃,又怎會懂我的感受?」
他盯著凌川,目光中有羨慕,有嫉妒,還有一種無法釋懷的不甘,「我是四靈根。你知道四靈根意味著什麼嗎?」
他沒有等凌川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低沉,像是在訴說一個沉埋了太久的往事。
「四靈根,雜而不純。修煉速度比三靈根慢三倍,比雙靈根慢十倍,比天靈根慢百倍。」
「別人修煉一日,我要修煉十日。別人突破如飲水,我突破如登天。」
牧長生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可我沒有放棄!我往上爬!」
「為了突破,我不擇手段!」
「我用了兩千年,我終於踏入了化神!」
「兩千年!整整兩千年!」他的聲音在這間空曠的囚室中迴蕩,震得那些懸浮在空中的銀色紋路都在微微顫抖。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淚光,那淚光很淡,卻比任何控訴都要沉重,「我從一個凡人,一步一步爬到化神期,你知道我經歷了多少生死關頭嗎?」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一點就死了嗎?你知道我為了突破瓶頸,忍受了多少次失敗的痛苦嗎?」
他死死盯著凌川,目光像是要穿透這雙重瞳,直接看入他的靈魂深處:「你當然不知道。」
「你是天驕,你的資質比我好千百倍。你修煉一年,抵得上我修煉十年百年。」
「你又怎會懂我的艱辛?又怎會懂我的不甘?又怎會懂我為什麼不想死?」
他伸出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皮膚薄得像是半透明的紙。
」這兩千年裡,我的摯友死了一茬又一茬,我的敵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我的道侶最後也熬不過歲月,在我懷裡化作了一捧黃土。」
「只有我,活下來了。」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我一步一步爬到今天,我付出了多少,我失去了多少,我熬過了多少你以為必死無疑的絕境!」
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低沉,最後變成了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哽咽,「可到頭來,就因為我大限將至,我就該死了?」
「我不想死。」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可怕,「我想活。只要能活,做什麼都可以。」
「而海族!它能讓我活!」
「你說我勾結海族?」他看著凌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
「我告訴你,小傢伙。」
「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等你親眼看著自己的壽元一天一天地流逝,等你感受到死亡一點一點地朝你逼近。」
「你就會明白——」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只要能活下去,什麼事都可以做。」
「如果換成你,你也會跟我做出同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