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回來就好
他看著凌川，凌川也看著他。
月光從兩人之間傾瀉下來，將他們之間那數十丈的距離照得明明暗暗。
凌川沒有猶豫，直接跪了下去。
雙膝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師尊，弟子回來了。」
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從這積壓的無數個不眠之夜裡，一點一點地鑿出來的。
莫問天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自己這個跪在面前的小徒弟。
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肩膀也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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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被雷光映亮的眼眶裡，有晶瑩的光在閃動。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將凌川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的手指扣住凌川的手臂，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是活著的，是溫熱的。
凌川任他握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莫問天才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終只匯成了一句：
「好，好，好。」
「回來就好。」
凌川的眼眶也紅了。
他抿著唇，將那股翻湧的熱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弟子讓師尊擔心了。」他的聲音帶著極輕極細的顫音。
話音未落，小島深處又有兩道遁光疾馳而來。
一道是青色的劍光，凌厲而迅疾，像是連夜空都能劈開一道口子。
一道是凌厲色的槍光，霸道而強橫，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微微扭曲。
兩道遁光幾乎同時落地，光芒收斂，露出兩道身影。
趙老那雙精光湛湛的老眼在凌川身上掃了一遍又一遍，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句：
「小川子，真的是你？」
凌川轉過身，朝趙老和蕭天絕分別行了一禮。
「趙老，蕭長老，是我。我回來了。」
蕭天絕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凌川肩上。
「你小子！老子以為你死了！你還活著！哈哈哈！」
蕭天絕仰頭大笑，笑聲在夜風中迴蕩，震得遠處樹梢上幾隻棲息的靈鳥都驚飛了起來。
但凌川注意到，這大嗓門的老漢眼角，有極淡極淡的水光一閃而逝。
而被這陣動靜驚動的，遠不止這幾隻靈鳥。
小島上很快亮起了星星點點的遁光。
一道又一道，像是被點燃的燈籠，朝著入口處飛來。
先到的是墨刑。
那個當年在宗門中最為穩重的大師兄，如今的氣息已深不可測。
他落在凌川面前時，那張方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嘴唇顫抖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小師弟……真的是你……」
凌川朝他點了點頭：「大師兄，別來無恙。」
武狂歌緊跟著落下來，他依舊是那副狂放不羈的模樣，披散的長髮被風吹得亂舞。
他衝上來照著凌川的胸口就是一拳：「你小子！沒死就好！師兄我還說以後逢年過節給你多燒幾炷香呢！」
那一拳不重，卻讓凌川扯了扯嘴角。
柳無痕從人群中擠出來，他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的驚異，眼神在凌川身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小師弟，你……你修為又精進了？」他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震撼。
接著是雲澈、葉瀾、柳如煙、趙雪……
一張張熟悉的、陌生的、帶著激動的、含著淚光的面孔，在月光下匯聚而來。
有人喊「凌師兄」，有人喊「凌師弟」，有人只是擠在人群中，遠遠地看著他，目光熱切而真誠。
凌川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將每一張臉都刻進心底。
他發現好些人他叫不出名字，也有好些人已經不復當年模樣。
但此刻，他們都是他的家人。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無波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不過片刻，整座小島都知道了：凌川還活著，他回來了。
小島東面的一座小山之上。
山巔的靈氣最為濃郁，綠植茂盛，藤蘿纏繞。
山風吹過時，滿山的靈植都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低聲吟唱。
一個綠裙女子正盤膝坐在山巔的靈泉之旁，雙目微闔。
她長相貌美，烏髮如瀑，垂至腰際，山風拂動她的發尾，像是千萬條細小的墨色絲線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但比她的容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流轉的那股生機。
那股力量濃郁得近乎實質，讓山巔上每一株靈草都比別處更加翠綠，讓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每一次呼吸，都有肉眼可見的淡綠色光點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順著她的鼻息湧入體內。
那些光點落到她垂在膝頭的手背上，像是一群螢火蟲在掌心緩緩降落。
靜修之中，譚雪的眉頭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師姐！師姐！」
山腰處，一道焦急而激動的喊聲由遠及近，一個年輕女修踩著飛劍沖了上來，險些撞進藤蘿叢中。
「師姐！快！快！」那女修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掛著抑制不住的狂喜。
「凌師兄回來了！凌川師兄回來了！他還活著！就在入口處！」
譚雪的身體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她猛地站了起來，速度之快，將身下那塊蒲團都帶得翻了起來。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那女修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又重複了一遍：「凌川師兄回來了！還活著！現在就在島口！好多人都在那裡……」
她的話還沒說完，譚雪已經不見了。
一道碧綠色的遁光從山巔沖天而起，速度快得讓周圍的靈植都在同一瞬間朝同一個方向傾斜。
那道青色的遁光從山腰間飛出，朝入口處疾射而去。
等她趕到時，入口處已經圍滿了人。
她遠遠地看見了墨刑、武狂歌、柳無痕、雲澈、趙雪、葉瀾，還有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師弟師妹們。
而那個被眾人圍在正中央的青衫身影，就像是一團暗金色的雷霆，在所有黯淡的靈光中最為醒目。
她穿過人群，沒有看任何人。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凌川也轉過身來。
那雙眼睛穿過了層層人影，落在了那道青色的遁光上。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
風聲停了，靈鳥的叫聲停了，連那些靈蝶扇動翅膀的聲音都停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兩雙眼睛，遙遙相望。
一雙暗金，一雙深綠。
譚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朝凌川飛去，青色的靈力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尾，如同一條在陽光下流淌的碧色溪流。
比擁抱先到的是兩團洶湧而柔軟的觸感，以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譚雪狠狠地撞進凌川懷裡，力道大得讓他腳下鬆動的泥土微微下陷。
她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像是要融進他的身體裡。
「師弟……」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幾乎壓不住的哭腔。
凌川環住她的腰。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卻像是在這幾座山、這片林、這座小島之間迴蕩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