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愛金子的龍崽
相府分為正院和東西兩院,正院清輝堂是孟行舟平時起居待客的地方,東院敬和堂則是相府老夫人所住。
而西院沐雲苑本該是安置女眷和子嗣的居所,但因為孟行舟這個相府的主人一直未曾娶妻納妾,所以沐雲苑一直都空置著。
孟行舟牽著含章剛到敬和堂,就見一老婦人正坐在堂上主位,梁嬤嬤已經走到她身邊,低聲回著話。顯然,這老婦人正是相府老夫人趙景芝。
她如今不過五十出頭的年紀,鬢邊已染上一抹白色,瘦弱的身上套著深色素衣,脊背繃直,雙眉間有一道深深凹陷的線條。
跟旁邊的梁嬤嬤相比,老夫人看上去要嚴肅許多。
只是,當她的目光觸及孟行舟時,就如冰雪一般融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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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舟,你回來了,」老夫人一邊說著,眼神已經上下將孟行舟打量了一圈,「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孟行舟鬆開牽著含章的手,走上前行了禮:
「母親,勞您擔心了。」
老夫人神色慣來嚴厲冷淡,少有小孩子敢接近她,有那膽小的,甚至會被她一個眼神就嚇哭。
含章卻不怕她,站在堂前,歪著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老奶奶,這就是爹爹的娘親嗎?看上去長得不太像呀。
元元說爹爹的娘親該叫什麼來著?哦……是祖母!
她咬了咬手指,也學著孟行舟剛才的動作,像模像樣地拱手彎腰跟老夫人行了禮:
「嘟母,樣你擔西啦!」
可因為小孩子人小腿短,含章為了表示尊重,這彎腰的動作還做得太大,重心往前一偏移,整個人頓時晃悠起來,直愣愣就倒了下去,吧唧一下趴在地上,當即給老太太行了個「磕頭禮」。
孟行舟眼角一抽,沒有伸手去扶。
在老人家面前,也沒有糾正含章的稱呼。
梁嬤嬤噗嗤一笑,主動開口圓場:
「哈哈哈,小姑娘倒是挺守禮,頭一回見面,就跟老夫人行如此大禮了呢。」
含章也不怕生,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小道袍,就蹲到了老夫人身邊,好奇地打量著她那裙擺上的金絲繡線。
金絲在光線中閃閃發亮,含章的眼睛也跟著亮閃閃:
「嘟母的裙裙好漂漂!」
老夫人面上不見喜怒,目光順勢落在含章身上,如同在看一件被帶回來的尋常物件兒,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轉而問向了孟行舟:
「這就是你這次帶回來的孩子?」
孟行舟點了點頭,將從含章那裡得來的元極真人的手書遞了過去:
「沒錯,她叫含章,以後便住在府上了。」
梁嬤嬤眼神動了動,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收了回去,只站在一側悄悄觀察著老夫人的神情。
老夫人接過手書仔細看了一遍,原本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看向含章的目光稍緩,嘆了口氣道:
「你既然已經做了決定,我也沒有異議。」
說著,她伸手摸了摸小傢伙腦袋上梳成道髻的小揪揪,見小傢伙抬起頭來,腦袋圓滾滾的,臉包子圓滾滾的,就連眼睛都圓滾滾的,白白嫩嫩,像是那甜米糕兒發起來的小精怪,眉眼間的神情便不由得柔和了些,擺了擺手道:
「起來吧。」
含章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老夫人,這才站起身來,乖巧地趴到了老太太的腿上:
「嘟母。」
老夫人輕輕捏了捏小傢伙的臉蛋兒,輕聲糾正道:
「是祖、母。」
孟行舟眉眼一動,本想說這稱呼不對,但見母親常年繃緊的臉上多出了幾分輕鬆的笑容,又將話吞了回去。
也罷,不過一個稱呼而已。
含章晃了晃腦袋。
爹爹和祖母怎麼都喜歡重複她說的話呀!
她用力道:
「嗯,嘟!母!」
老夫人無奈地扶了一下頭:
「罷了罷了……」
她轉頭看向梁嬤嬤,說道:
「去把我那匣子裡的一套金三寶取出來。」
梁嬤嬤嘴角扯出一絲笑,還是躬身去了,沒一會兒,便捧著一塊兒紅布過來,將東西呈到了老太太身前。
老夫人取了上面的東西,親手給含章戴上了:
「你叫含章對嗎?你既然叫我一聲祖母,這見面禮自然是不能少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先將就戴著玩兒吧!」
那是一個掛在脖子上的金色長命鎖,加上一對兒小金鐲。
赤金打造的長命鎖形為如意雲,正面浮雕福祿壽小紋樣,中間還鑲嵌著一顆顏色極正的紅寶石。上下沿環繞蝙蝠銜錢紋樣,還能看到那金幣上的小字。鎖梁寬厚,輪廓圓潤,系朱紅絲絛,正適合給小孩子佩戴。
小金鐲並無繁瑣的樣式,就是一對兒簡單大方的素鐲子,只是各墜了三顆小巧玲瓏的金鈴鐺,尋常動作並無動靜,但用力一甩起來就發出「叮鈴鈴」的輕響聲。
含章可是龍崽,自然繼承了龍的喜好。
對金子啊寶石啊,簡直沒有一點兒抵抗力。
這一套金三寶,瞬間就俘獲了她的心。
含章一會兒摸摸面前長命鎖的寶石,一會兒又搖晃一下胳膊上的金鐲子,恨不得當場手舞足蹈來慶祝一番了。
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這些都是新認的祖母送的禮物。
小傢伙動作倒是靈活,其他幾人還未反應過來,她就已經爬到了老夫人的身上,抱住老太太的脖子湊過去就對著那張嚴肅的臉「吧唧」一聲親了上去,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吻痕:
「謝謝嘟母!你真似個大好人!含章喜翻!含章墜墜喜翻嘟母啦!」
說完後還嫌不及,捧著老夫人的臉,又在另一邊親了一大口,才算是作罷。
慣來守禮的孟行舟都看傻了眼。
老夫人更是從未被小輩這般親近過,一時間身體都繃緊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梁嬤嬤上前一步,笑著說道:
「小小姐倒真是古靈精怪,活潑可愛,難得能跟老夫人這般親近。」
這話聽著倒是好,但下一句,她就話鋒一轉:
「大人,小小姐自小在外面長大,怕是沒有學過什麼規矩,在自家人面前也就罷了,要是出去還這般……恐怕會惹人笑話。咱這相府上下百餘人,到底還是缺了一位女主人主持中饋、教導小小姐啊。」
梁嬤嬤陪伴在老夫人身邊多年,情分不輕,也知道老夫人已操心孟行舟的親事許久了,所以說出這話來並不怕出錯。
孟行舟面色不變,只淡淡地看了一眼梁嬤嬤。
這眼神讓梁嬤嬤後背發涼,就像是被毒蛇給盯上了似的,剩下的話,就像是被堵在了喉嚨里,根本不敢再說了。
「含章的規矩,我會親自過問,就不勞旁人費心了,」孟行舟道,「至於府上……有母親在,我自然放心。」
含章又不是他女兒,需要什么女主人教導?
但其中緣由,他沒必要跟一個嬤嬤解釋。
哪怕他不是含章的爹爹,這孩子也是他帶回來的,豈容一個下人隨口置喙!
梁嬤嬤笑容僵硬,趕緊低著頭回道:
「是,都怪奴婢多嘴了。」
老夫人並未理會梁嬤嬤的試探,而是嘆著氣看向孟行舟,說道:
「你也別怪她插嘴,這的確是個問題。我年紀大了,也不知能陪你多久,這府上的事兒,眼下還有我替你操心,等以後,還是要交到你夫人手中才讓我安心啊。」
「兒子知曉,」孟行舟站在原地,只輕飄飄說道,「但如今這形勢,您是知道的,不合適。」
老夫人一頓,竟還真的不再過問了,擺了擺手道:
「行了,你心中有數便是。先帶含章回去熟悉安置吧!明日叫帳房撥一筆銀子,給這孩子好生置辦些東西。」
「兒子告退,」孟行舟上前行禮,卻沒有伸手接過含章,而是叫來墨竹,吩咐道,「帶她回沐雲苑。」
含章總算把注意力從金子上移開了,聽到這話抬頭一看。
卻見爹爹已經轉身向外走了,步伐不疾不徐,並未回首看她,更沒有等她的意思。
小傢伙趕緊從老夫人腿上下來,跟祖母急匆匆道別後,就邁開小短腿兒追了出去:
「爹爹!爹爹!等等窩呀!」
好不容易在外面追上了孟行舟,卻聽他淡淡地說道:
「是『大人』,記得,別再叫錯了。墨竹會帶你去住的地方。」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個冰冷的背影。
小含章咬了咬手指。
爹爹是不是不高興啦?他不喜歡我叫爹爹嗎?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墨竹見小孩兒這淚汪汪的模樣,都忍不住有些同情了,不由得開口安慰道:
「小小姐,大人就是這個性子,不是討厭你。你習慣就好了。」
含章抬頭看向墨竹:
「窩豆機道爹爹不費討厭窩的!窩……窩以後叫他大人揍好啦!」
沒關係,龍崽乖乖的,總有一天大人會非常非常喜歡我的!
夜色漸濃。
東西兩院都漸漸安靜了下來,只剩孟行舟所在的清輝堂還亮著燭火。
他披著外裳,坐在桌前翻閱著那一疊本該出現在皇帝御前的奏章,像是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輕念出聲:
「戶部侍郎王崇貪墨賑災銀兩……」
桌案旁,躬身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是中書侍郎陳勉,聞此低頭回道:
「這是今日一位五品御史呈上的奏摺,明知王崇是孟相您舉薦之人,還當朝大喊什麼『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國法面前,誰舉薦都該如此』。呵,一看便是被那些人故意推出來的槍頭。」
自己這邊的人被人抓住這麼大的把柄,孟行舟看上去卻好像絲毫不慌,隨意將那奏章往旁邊一丟,問道:
「咱們那位陛下如何反應?」
陳勉笑了一聲,答道:
「呵,陛下對此毫無興趣,大手一揮,就說照例把奏章搬來相府,讓您批閱,剩下的等您回朝再議了。至於那位御史,連陛下的一個眼角餘光都沒得到。」
誰都知道,這「等孟相回朝再議」是什麼意思。
自然是孟行舟說殺便殺,說放便放,其他人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誰不知道,如今這聖旨都不如孟相一句話好使。
這便是大燕第一奸臣的威勢。
孟行舟瞥過那些奏章,拿出之前在山上用過的手帕對陳勉說道:
「去吧,看看這跳出來的蚱蜢後邊還藏著什麼妖魔鬼怪。這上面的毒再查一查,最近又是什麼人,膽敢把手都伸到我的府上來了。
至於那個王崇……你知道該如何辦。」
陳勉猶豫了一下:
「孟相,這戶部侍郎的位置,咱們才剛……此時空出來,豈不是……」
「呵,」
孟行舟冷笑一聲,
「這位置,我敢讓,他們的人敢上嗎?
而那王崇狗膽包天,竟敢瞞著我犯下此罪,真當我會因為顏面,就放任他借我的名義胡作非為?災區出點兒意外,再正常不過了。至於戶部侍郎……
我記得王家旁支有個年輕人還不錯。」
陳勉連忙答應下來,又和孟行舟對了一下剩下的奏章內容,這才匆匆離開了相府。
而在老夫人的敬和堂內,梁嬤嬤剛服侍了老夫人睡下,囑託旁邊的丫鬟守好夜,自己則是返回了住的地方。
才剛推門進去,一個年輕姑娘便已起身迎來:
「娘!事情怎麼樣了?我聽說大人帶了個孩子回來?該不會……」
梁嬤嬤趕緊捂住了這姑娘的嘴,輕聲道:
「急什麼,那就是個來歷不明的野種罷了。能成什麼氣候?」
面前的姑娘十八九歲,五官間與梁嬤嬤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精緻漂亮。
她咬了咬唇:
「可是,大人說,這相府不需要女主人……」
梁嬤嬤冷笑一聲:
「傻孩子,他說不需要就不需要嗎?孟相再厲害,也得遵從孝道。老夫人讓他娶,他還能違抗長輩命令不成?秋娘,你且放心,一切都有娘安排。」
梁嬤嬤伸手撫上女兒嬌美的臉龐,臉上不復白日裡的親切,只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這相府的側夫人之位,一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