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正的馬夫
那味道的殺傷力極強,在場的人無不伸手捂住口鼻,感覺多吸一口氣都會少活一天性命。
連涼亭里的老婦人都不禁站了起來,朝孟行舟所在的位置走去,用帕子揮散面前的空氣:
「這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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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更是小臉兒都皺成了一團:
「湊湊湊!太湊啦!」
難怪魚魚想搬家呢,她也想騎馬馬帶爹爹回山上去住了。
孟行舟自打聞到這臭味以後,面色就沉了下去,他站起身來,眼看著墨竹帶人將那東西徹底打撈上來,放置在池塘邊。
果然如含章所說,是一坨黑乎乎的東西。
那玩意兒被深色的粗布層層包裹,又用繩子緊緊繞了幾圈固定住,在池水裡泡了不知多久,外層的布料已經有些發黑,沾染上了池塘底部的淤泥,看著就像是帶有味道的樣子。
「將繩子解開。」
孟行舟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吩咐道。
僕役面露懼色,但聽到他的命令,還是很快上前用刀子割斷了繩索,將包裹著的粗布一層一層剝開了。
隨著最裡面的那層粗布被小心揭開,一陣乾嘔聲和尖叫聲在池塘邊響起。
那是一張被泡得發白腫脹的臉。
表層的皮膚在水下浸泡這麼長時間,已經和下方的血肉分層了,像是一個快要炸開的水袋,讓那張臉都幾乎變了形。
最後一層粗布也幾乎要與那皮膚黏在一起,儘管僕役下手已經足夠輕,卻還是不小心撕破了一些屍體上的皮膚,裡面已經沒有新鮮的血液流出來了,只有惡臭黏膩的膿液。
「嘔~」
離得最近的幾人,身體不受控制地就開始反胃了。
而跟老夫人和含章她們待在一起的丫鬟,更是嚇得尖叫連連,當場就暈過去了兩個。
倒是老夫人本人,面色雖有些發白,卻還是維持住了體面,未曾表現得太過驚慌。
含章此時雙眼已經被孟行舟伸手給捂住了,好奇地豎著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墨竹,只留幾個可靠的人,把這裡剩下的人都清走,」孟行舟對著墨竹說完以後,又看向了老夫人,「母親,您先回敬和堂,今日之事您就不必過問了,我會處理妥當的。」
老夫人沒有拒絕,在梁嬤嬤和丫鬟的攙扶下點了點頭:
「好……這孩子……」
孟行舟看了一眼跟在他身邊,被他蒙著眼睛,跟個小狗似的到處拱的小蘿蔔頭,無奈道:
「我讓墨竹送她回沐雲苑,就不打擾母親您休息了。」
目送老夫人離去後,孟行舟低頭對著含章說道:
「我有事要忙,你先跟著丫鬟和墨竹回自己的院子,中間不許睜開眼睛。可以做到嗎?」
含章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眼睛也被爹爹的大手蒙著看不見,天真地仰著臉問:
「介樣大人費開心嗎?」
孟行舟愣了一下,才含糊著回答道:
「嗯。」
「那窩閉眼睛!」
孟行舟挪開手,果然見這小丫頭將一雙大眼睛閉得緊緊的,連臉包子都因為用力鼓起來了。
他示意墨竹將這孩子抱走送去沐雲苑,又讓人請了陳勉和仵作過來。
孟相有令,自然沒人敢耽擱,很快人就到齊了。
仵作小心將屍體上剩下的布料剝離開,露出了完整的模樣。
「死者大約三十來歲,一顆門牙缺失,看牙齒的顏色狀態,應有長期抽菸槍的習慣,身體沒有明顯外傷,體內凝血狀態不太對勁,」檢查一番後,仵作開始說明結果,講到這裡,他猶豫了片刻,這才說道,「這毒素的特徵,倒是與陳大人昨日夜裡送來的那份藥物相似,像是同出一源。」
將含章送回沐雲苑後又趕回來的墨竹,瞧了瞧屍體上剝離下來的衣服,突然說道:
「這好像是我們府上馬夫的裝扮啊!」
說到這兒,墨竹一拍腦門:
「老齊!」
見孟行舟朝他看來,墨竹一股腦將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說了出來:
「這好像是府上馬夫老齊!大人您看,他這身兒,是不是咱們馬房僕役穿的粗布短褐?這腰帶上專門縫了一個小布兜,馬夫里,就是老齊有這習慣,專門用來裝他那把用了多年的老煙杆的。
據說他年輕時馴馬,曾不小心摔掉了一顆門牙,也跟這屍體的特徵對應上了。」
馬夫老齊不是告了病假回家休息了嗎?昨日要去太清觀時,本來是召的老齊,因為這個,才又臨時改了主意叫了另一位馬夫,然後……
不對!
孟行舟突然反應過來,立刻對著墨竹道:
「我方才讓你封鎖府邸,這期間除了陳勉二人,沒有別人進出過吧?」
墨竹趕緊回答:
「是的,大人!」
「去,把昨日隨我去太清觀的那個馬夫押來,」孟行舟面上一片冰寒,「若有抵抗,可就地斬斷四肢!儘可能留下一條命來。」
墨竹領命而去。
陳勉的反應也很快,孟行舟昨晚已經跟他說起過山上發生的事情,如今再聯想到這屍體,立刻將一切串聯了起來。
「原來如此……」陳勉說,「難怪,若是有馬夫配合,那殺手要藏在馬車底部跟隨你們上山,就很容易了。」
那人為了讓孟行舟乘坐被做了手腳的馬車,趁夜色殺死馬夫老齊,並將屍體包裹後丟進了池塘里,第二天成功頂替老齊,趕著馬車帶著殺手,同孟行舟一起上了山。
這人運氣還挺好,碰巧遇上了山匪,讓殺手混在其中行動。
誰知道,根本沒有被他們放在眼裡的一個小丫頭,讓經驗豐富的殺手都栽了一跟頭,刺殺計劃徹底失敗。
而本該隨著活水流向城外河流中的屍體,因為相府的工匠前兩日有事耽擱沒來清理,被池塘底部的石塊卡住,留在了這裡。
偏偏孟行舟帶回來的小孩兒並非常人,而是一個五感敏銳、又通獸語的龍崽子,直接將這個秘密曝光在相府的主人眼下!
這中間但凡有哪一環節出了錯,孟行舟就危險了。
他想到含章的那些童言童語。
難道,真如元極真人所說,他命中有一劫難,正需這孩子幫他度過?
正當他想得入神時,墨竹已經押著一個被堵了嘴的男人過來了,看那裝扮,可不就是昨日那個馬夫?
孟行舟將心裡的想法放下。
應該都是巧合而已,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命中注定。
「跪下!」墨竹一腳踢在那人腿彎處,讓其跪倒在孟行舟面前,此人的雙手已經被牢牢束縛在身後,不管是想刺殺還是想逃走都不可能了。
孟行舟走上前,審視著他。
此人面相平庸,幾乎沒有什麼能讓人記住的特點,所以穿上馬夫的裝扮也無異常。
馬夫而已,府上的主子怎麼會特意去關注每一個馬夫的長相呢?
「你是誰?」
聽到孟行舟的話,這人平凡的臉上露出一個嬉皮笑臉的表情:
「大人,小的是齊三,是老齊的堂弟呀,他病了告假,我來替他趕車的。」
這話剛出,旁邊墨竹就一劍抵在了他的脖子後:
「胡說!老齊根本沒有家人,當初是孤身一人賣身入府的!」
孟行舟更不可能相信這番鬼話。
且不說這明顯有問題的身份,單說老齊本人發臭的屍體就在一旁,常人早就已經噁心作嘔,甚至恐懼尖叫了。
這人卻淡定從容,好像根本沒有發現池塘邊還有一具屍體。
要麼他是個瞎子,鼻子也失靈了,要麼這屍體本就是他丟進去的。
顯然,只可能是後者。
孟行舟居高臨下俯視這個偽裝成馬夫的探子,開門見山:
「誰派你來的,山上的殺手和你是一夥的吧?你們用的毒都同出一脈。」
假馬夫原本的笑臉一下子散去,面無表情地抬頭盯著孟行舟看了一眼,隨機冷笑一聲,大喊道:
「奸臣賊子,罪不容誅!」
下一刻,他咬緊牙關,一雙瞳孔迅速渙散,身體僵直著往下倒去。
陳勉暗道不好,趕緊上前去用力掐住了此人的下頜骨,直接撬開了他的嘴。
但已經晚了。
一縷黑色的血從假馬夫的嘴邊流了出來,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很快就沒了動靜,當場氣絕身亡。
仵作查看了一下,搖頭道:
「他咬碎了牙里藏著的毒,這毒和前面那兩處都是一樣的,已經沒救了。」
墨竹面色難看,「咚」的一聲朝孟行舟跪下:
「大人,都是小的粗心大意,沒有想到這一點,竟讓他自盡身亡了!」
「罷了,」孟行舟讓他起來,「此人和山上那位殺手可不一樣,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探子。殺手死得乾淨利落,他卻不同。去,好好查一下他身上,還有住過的地方,一切細微之處都不要放過。另外,那毒也很特別,好好打聽打聽,若是成品打聽不得,就去看裡面的成分,是什麼地方產的,總會有用得上的線索。」
「是!」
說完這些,孟行舟又道:
「此事不可外傳,府中上下,只說是今日池塘清淤通水,別的一概莫提。任何人,若向外透露今日之事……」
他沒說完後面的話,但誰都知道那個未說出口的後果有多嚴重。
另一邊,含章已經被送回了沐雲苑。
春桃和夏花兩個丫鬟受驚過度,此時臉上都沒有多少血色,根本不敢去回想池塘邊的風景,特別是夏花,暈倒的人里就有她,此時才剛醒過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估計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們都不會再想過去看鯉魚跟荷花了。
含章倒是沒看到屍體,只知道池塘里撈出了個臭臭的東西,然後爹爹的表情就變得很難看了,和鍋底一樣黑乎乎的。
她胖乎乎的手指頭攪在一起,不住張望著院子門口的方向:
「桃桃桃桃,窩肥來的時候沒有睜眼睛哦,大人費不費高興呀?」
不等春桃回答,含章卻已經托著白白嫩嫩的腮幫子,嘆著氣道:
「唉,大人都不樣窩叫他爹爹,窩要腫摸做,才能樣大人喜翻我捏?」
可可愛愛的小朋友比那可怕的屍體要有趣多了,春桃的臉上都多出了幾分笑意,主動安慰道:
「小小姐,大人只是向來這般嚴厲,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小含章一下子就得意地搖頭晃腦起來:
「嘿嘿,爹爹喜翻我?那……那……窩想樣他更更更喜翻窩!桃桃,窩送他禮物,他費喜翻窩嗎?」
「應該……吧?」春桃想了想孟相的性情,很難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不過,沒人會討厭禮物吧?
含章卻信了,兩條小短腿兒往前一蹬,就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立刻便往院子裡跑去:
「窩要給爹爹……啊不,系大人,準備一混墜好的禮物!」
春桃連忙追了上去:
「小小姐,別亂跑啊!快回來!」
正坐在屋裡魂不附體的夏花:小小姐只賞個魚就挖出來具屍體,現在去準備禮物,可別又弄出什麼恐怖的東西啊?
她一時都不知道是該為大人擔憂,還是該為春桃和自己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