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丟掉還是留下?
相府清輝堂內眾人都忙得腳不沾地,而沐雲苑裡卻靜悄悄的。
在含章來之前,這院子裡都沒有主子入住過,配備的丫鬟僕役自然不多。
今日府上又突然戒嚴,大家就更不敢在外隨意走動了。
含章此刻正撅著小屁股鑽進沐雲苑的花園裡找「禮物」。
春桃站在一邊,細心地給小小姐打扇,她本來想要幫忙的,卻被小傢伙一口拒絕了,因為含章希望爹爹能收到她親手準備的驚喜。
春桃眼見小糰子在這園子裡來回搜索,最後挑選出來一朵半開的小白花,和一顆帶著花紋的圓石頭,把它們一起用葉片包了起來,不由得對這個「驚喜」有些懷疑。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
「小小姐,這……這是您要送給大人的禮物嗎?」
含章正用草莖給這個禮物笨拙地打了個結,美滋滋地看著包裹好的禮物,覺得甚是滿意,聽到這話,連忙托在掌心給春桃看:
「系的呀!系的呀!桃桃你看,系不系超~好看的?嘿嘿,窩找的好辛苦呢!」
春桃:……
她難以想像,大人的桌案上會出現這麼一包帶著泥巴的……禮物?
「小小姐,」春桃猶豫了一下,艱難開口道,「要不,咱們換個禮物呢?奴婢和夏花都會繡活,可以幫您繡一個手帕或者香囊,您看可以嗎?」
「不用啦,」含章搖頭晃腦,「謝謝桃桃,窩這個禮物就闊以了哦,你看,這個石頭上還有兩個圓眼睛呢,系不系很像含章呀?以後,爹爹一看到這個石頭,就費想起含章呢!」
她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真是太棒了,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把這份禮物送到爹爹手裡去。
花花是她覺得最好看的花花,石頭是她挑的最漂亮還最像自己的石頭,爹爹一定會喜歡吧!
見她拔腿就想往外跑,春桃連忙勸說:
「小小姐,時間不早了,不如等歇息一晚,明兒一早再去給大人送禮物呢?」
含章拉著春桃就往外跑:
「不行呀不行呀,時間長了,花花揍要低著腦袋睡覺覺了,那揍不好看了啦!」
春桃眼見這小傢伙像是一團風一般往外跑去,趕緊提著裙子跟上。
含章記性還挺好,居然記住了去清輝堂的路線,不用春桃指點,就一路小跑穿過了相府的遊廊,找到了孟行舟所住的清輝堂。
眼看正房那邊有大門關著,含章想到了爹爹冷冰冰的樣子,一時有點兒不敢上前敲門。
「呼哧!呼哧!」春桃這才趕到。
她也不知道,含章一個還不到她一半高的小娃娃,是怎麼能跑得這麼快的,她一個大人居然差點兒追不上了!
含章扒拉在圍牆的拐角後,探出腦袋往前看了看,沒有跑過去。
春桃問:
「小小姐,怎麼不過去呢?」
含章這才對著手指頭,小聲說道:
「桃桃,窩去敲門的話,費不費打擾到爹爹呀?」
春桃明白小朋友的心事後,沒有笑話她,而是蹲下來出主意道:
「要不,小小姐將禮物悄悄放在門口?這樣,等大人一出來就能看到你的禮物啦,一定很驚喜呢。或者大人的侍衛們進出時也會見到,就能帶進去給大人了。」
含章聽後,原本黯淡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一把抱住了春桃的脖子,高興地說道:
「謝謝桃桃!你真豪!」
春桃被逗得笑眯了眼睛。
小丫頭雖然精力過於旺盛了些,卻著實可愛,叫人根本對她生不起氣來。
含章採納了春桃的建議,蹦蹦跳跳跑過去將禮物輕輕放在了門前的台階上,左右看了看沒人,又趕緊一溜煙跑了回來,偷偷躲在拐角後,想看看會不會有人發現自己給爹爹準備的禮物。
說來也巧,正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另一頭走來。
當他走近時,含章和春桃看清了那張臉,可不就是在孟行舟身邊伺候的小廝墨竹嗎?
墨竹此時剛辦完了主子交代的任務,面色凝肅而歸,剛快步走到清輝堂門口,要抬腳進門去,卻發現了什麼,腳步就此停了下來。
「這是?」
清輝堂門外的台階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個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物品,那是一坨形狀奇怪的綠色玩意兒,也不知道是何人放在此處的。
難道是……有人想要下毒?
不。
不對。
今日府上才出了池塘屍體和馬夫探子的事情,相府上下都繃緊了一根弦,應該沒人會在這種時候、用這麼蠢的辦法下毒吧?
而且,他到現在也沒有感覺到異常,說明哪怕是毒,也不是這麼簡單就會傳播開的。
墨竹握緊腰間的長劍,緩緩靠近了那坨東西,用鋒利的劍尖挑開了那根其實已經快要散開的草莖繩子。
等足夠看清裡面的東西時,墨竹愣在了原地。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外面的綠色原來是一片大一些的葉子,裡面包裹著的只有兩樣東西,一朵已經被壓得變了顏色的白色小花,和一塊還沾著少許新鮮泥巴的……石頭?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用來下毒的玩意兒。
墨竹下意識站起身往四周觀察了一圈。
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清輝堂側面的圍牆拐角處。
那邊正露出一點點紅色的衣角。
那個顏色,還有那個高度……
墨竹嘴角一抽,原來是這位小祖宗啊。
他試探著將東西撿起來,故意放大聲音自顧自說道:
「啊……看上去像是小小姐送來的,是給大人準備的禮物嗎?那我就帶進去啦。」
果然,拐角那邊的衣服晃動了一下,很快傳來了隱約的鈴鐺聲,「叮鈴鈴鈴」快節奏的響聲,讓人能想像得到鈴鐺的主人此時有多快樂興奮。
還真是啊。
墨竹忍不住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拿起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轉身進了清輝堂。
眼看墨竹的身影消失,藏在拐角後的含章興奮地跳了起來,拉著春桃的手快樂極了:
「啊啊啊啊,桃桃,成功了耶!嘿嘿,爹爹能收到窩的禮物啦!」
春桃本來還擔心來著,此時也忍不住被含章的快樂感染,跟著開心起來。
主僕兩人歡喜地回了沐雲苑,準備吃晚飯歇息了。
清輝堂內,伺候的僕人已經輕手輕腳點亮了屋內的燈火。
孟行舟坐在書案後,仔細查閱著仵作送來的詳細驗屍記錄,眉頭始終緊鎖著。
白日裡,那探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服毒自盡,死前那一聲「奸臣賊子,罪不容誅」更是喊得聲嘶力竭。
孟行舟冷笑一聲。
奸臣?
他可從不畏懼人言。
朝堂上那些人背地裡罵他又如何?表面上不還是得恭恭敬敬稱他一聲「孟相」。
何況……
他的目的,本也不是為了給龍椅上的那位昏君做什麼好臣子。
奸臣,有時候比賢臣的名聲更好用。
只是,那探子訓練有素,能頂替馬夫的身份跟他出門,想必混入相府已經不是一兩日的事情了。
到底是誰,居然將手伸得這麼長?
這探子如今已經暴露,對方是否已經察覺了呢?
從重返京城的那一日起,孟行舟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老夫人不該死,還有……
孟行舟腦子裡閃過了含章那張天真稚嫩的臉。
無辜的孩子也不該被他牽連。
否則,他與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別?
就在此時,墨竹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個什麼綠乎乎的玩意兒,主動呈上前來,放到了書案一角。
孟行舟瞥了那玩意兒一眼,本要問出口的話突然頓住,奇怪地問:
「這是何物?」
墨竹想到那陣鈴鐺聲,嘴角不由得又浮現出一抹笑容來,開口道:
「回大人,是花和石頭。」
孟行舟覺得墨竹此刻有些欠揍了:「廢話!我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我是問你這是在幹什麼?」
這種奇奇怪怪的做法,在相府內,也就只有某個人才能做出來了。
怎麼現在墨竹也……
不對勁。
該不會是……
「那孩子過來了?」
孟行舟說是問句,意思卻已十分肯定了。
墨竹答道:
「是的,小的回來時見此物就放在清輝堂門外,小小姐跟丫鬟藏在拐角處,想必此物就是小小姐為大人準備的禮物了。」
孟行舟看了一眼那綠色葉子裡放著的蔫噠噠的小白花和帶泥巴的石頭。
花被捂了一路,已經全無美感。
石頭……
一看到上面的泥巴,孟行舟就感覺有些坐不住,恨不得立馬去沐浴。
「拿出去扔了。」孟行舟只沉默了一瞬間,就往後坐了一些,吩咐墨竹將東西丟掉。
啊?
墨竹想到那片紅色的衣角和歡快的鈴鐺聲,猶豫了一瞬間,卻還是服從了主子的命令,伸出手去要把那些東西清理走:
「是的,大人。」
孟行舟卻又突然開口道:「等等。」
他盯著那已經變了色的小白花看了一會兒。
花瓣邊緣已經變成淡黃色,開始微微翹起來,但花型卻難得完整,一個花瓣都沒有掉。
孟行舟記得這種花,是種在沐雲苑那邊的,成片看著十分漂亮,但只要風輕輕一吹,花瓣就會散落一地,想要找到一朵完整的花型,還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而另一邊的石頭,除了下方縫隙里有些泥巴,上面已經被擦得發亮了。那石頭上還有幾個黑色的紋路,特別是中間靠上的兩個大一些的圓形,看上去就像是某個小屁孩兒亮晶晶的大眼睛,讓他心裡都不自在了起來,仿佛能看到小崽子本人就在眼前,得意揚揚地跟他炫耀:
「爹爹大人,你看窩系不系很膩害?找到超好看的花花,還把石頭擦得乾乾淨淨哦!」
然後笨手笨腳留下了泥巴印。
孟行舟放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
「先……放著吧。」
咦?
墨竹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他還沒見過主子這般糾結過呢。
孟行舟卻已經吩咐起旁邊伺候的僕人:
「將這花拿去叫人做成標本,這石頭也去洗乾淨了,就……拿來放在我的書案上吧。動作輕一些,切勿磕壞了!」
等吩咐完這事兒,他將桌案上的卷宗攏了攏,神色恢復了冷然,讓墨竹匯報了今天完成的任務。
等聊完正事之後,孟行舟見本該退到一邊的墨竹還站在跟前沒動,便問道:
「還有事?」
墨竹頓了一下,這才開口說:
「大人……今日發生的事情,有不少人都嚇到了,當場還暈了兩個丫鬟呢,其中一個就是小小姐院兒里伺候的人。
小小姐如今才三歲,會不會也……小的之前見她在外面蹲著,看著就很可憐的樣子。
大人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小小姐對您十分親近,有您在,她一定會安心不少的。」
孟行舟筆鋒一頓。
她會害怕?
想到那小傢伙今日在池塘邊被自己蒙著雙眼好奇扭動的模樣,孟行舟總覺得不太可能。
但是……
說到底,也還是個孩子。
萬一真的受驚了呢?
「噼啪!」
書案上的燭火發出了一聲響。
孟行舟將筆重重一放,冷聲斥道:
「聒噪!」
說著,又低頭去看剩下的奏章內容了。
墨竹見大人這般,估計是沒打算去看含章了,不由得心中嘆了口氣。
罷了,這也正常。
大人可不像是會為了誰心軟的性子。
剛這麼想著,墨竹就見眼前仿佛在認真辦正事的孟相突然又丟開了筆,猛地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走吧,去沐雲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