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兵臨城下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牆上方,像是整片天空隨時要傾瀉下來。
京城城樓上的守軍稀稀拉拉地站著,不少人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
他們聽見了從城外傳來的隆隆聲,讓人分不清那是遠處從天而降的悶雷,還是大地在微微顫抖。
直到看見遠處不斷逼近的黑線,才讓他們確定,那是鐵蹄踏碎大地的聲音。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仿佛能把他們的心都給踏爆。
「來了……他們來了!」一名守城士兵趴在垛口上朝外張望,臉色慘白,「天哪,那黑壓壓的一片……到底有多少人?!」
旁邊的人也湊過去看了一眼,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少說也有幾千精騎……後面還跟著步兵和輜重!這……這哪是流放的罪臣,這分明是一支正規大軍啊!
難道……難道他真是太子遺孤,否則……怎會有如此多的士兵願意追隨他?!
我們……我們豈不是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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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頓時一片慌亂。
有人開始往城下跑,有人急匆匆地去稟報長官,還有人站在原地發抖,手中的長槍怎麼都握不穩。
更有甚者,趁著混亂偷偷脫下了身上的甲冑,將兵器丟在了牆角,人已經混入了下方的人群,打算當逃兵了。
反正這仗打不贏,何必白白送了性命?
城中的百姓也聽到了動靜。
街巷之間,家家戶戶緊閉門窗。
可透過門縫和窗欞,能夠看見一雙雙緊張而好奇的眼睛,他們都忍不住朝城門方向張望。
「那是……大軍來了?」
「聽說是孟相的兵!先太子遺孤回來了!」
「真的假的?那童謠傳得沸沸揚揚的,竟然是真的?」
「噓!別出聲,靜靜看著就好。不管是誰打進來,咱們小老百姓只管保命要緊。」
尋常若是有大軍打到京城,城中百姓都是驚慌恐懼的,怕的自然是敵軍攻入城中大開殺戒屠城。
可這一次,知道城外領軍的是孟行舟這個太子遺孤,京城的百姓不知為何,竟然害怕不起來,只等著最後的結果。
就像是知道先太子的仁德之名,便認為太子的孩子也會和他一樣,絕不會傷及無辜吧!
「都趕緊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一道尖利的聲音從城樓方向傳來。
說話的,是燕元昊身邊的大太監。
燕元昊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
往日裡合身的龍袍,如今穿在他身上,怎麼看都像是大了一號,空蕩蕩地晃蕩著。
不過短短的這麼一段時間,燕元昊整個人都憔悴消瘦了許多,之前挺起的大肚子,現在都小了一圈兒,可見他已經很久沒吃好喝好睡好過了。
他身後跟著幾名心腹大臣和禁軍將領,一個個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在他們身後,兩名禁軍押著一個身穿素色囚衣的老婦人,正是相府的老夫人趙景芝。
她原本梳理的整整齊齊的花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腕上還帶著沉重的鐐銬,隨便一動就會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可她的腰板挺得筆直,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上城樓,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參加一場平常不過的宴會。
「把人押到垛口邊上去!」燕元昊厲聲吩咐,「也好讓孟行舟看個清楚明白!」
「是!」
兩名禁軍應了一聲,將老夫人押到了城樓最前方的垛口處。
風從城外灌進來,吹得老夫人那不合身的囚服獵獵作響。
她沒有掙扎的動作,也沒有向旁邊那些敵人求饒,只是站在這裡,抬起頭平靜地望向城外。
不遠處,一支大軍正緩緩逼近。
為首一人騎在高頭大馬上,懷中似乎還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老夫人的眼眶微微一熱,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
殿下來了。
含章那丫頭……也來了吧?
「趙氏!」燕元昊走到她身後,聲音裡帶著幾分癲狂的得意,「你看見了吧?你的好殿下來了!朕倒要看看,他是要你這個養母的命,還是要他那所謂的皇位!」
老夫人沒有回頭,壓制住心中激盪的情緒,淡淡道:
「陛下何必如此緊張?行舟不過是回京認祖歸宗罷了,你這個親叔叔怎麼還如此抗拒呢?」
「認祖歸宗?」燕元昊冷笑一聲,「他帶著這麼多兵馬回京,這叫認祖歸宗?這分明就是要造反!」
「造不造反,那要看陛下怎麼做了,」老夫人說道,「若陛下肯開城門迎殿下入內,坦然面對當年之事,殿下自然不會為難陛下。可若陛下執意以老身為質……」
老夫人頓了頓,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那才是真的逼著殿下不得不反。」
燕元昊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他伸手揪住老夫人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你閉嘴!你以為朕不敢殺你嗎?」
「陛下當然敢,」老夫人絲毫不懼,「只是,殺了老身之後,陛下又拿什麼來威脅殿下呢?」
燕元昊猛地鬆開了手。
他回頭看向城外,那支大軍已經停在了城外一里處,黑壓壓的一片,安靜得可怕。
這種逼近的死寂,比喊殺聲更讓人膽寒。
燕元昊冷哼一聲,說道:
「朕當然不會殺你。現在就看你那位殿下如何選了,選擇為了你退兵,他身後那些追隨者第一個不會同意,所有人都會對他失望,他不會再有下一次兵臨城下的機會了。
不管你……
哈哈,天下人的罵聲就會將他淹沒。
老夫人,你嘴皮子厲害又有什麼用呢?
你家那殿下,還是太年輕,當侄子的,如何斗得過叔叔!」
「傳話下去,」燕元昊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帝王的威嚴,「讓孟行舟親自到城下來答話!」
付明遠就站在燕元昊身後,目光陰鷙地盯著城外那支大軍,嘴唇微微顫抖。
父親的仇還沒報。
可如今的局勢,比他想像中更加棘手。
孟行舟竟然真的拉起了這麼大的一支軍隊,還有南疆舊部的支持……
先太子遺孤的身份,就這麼好用嗎?
他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在京城中先下手為強,直接將相府的人全部剷除乾淨!
城外。
孟行舟勒住韁繩,戰馬在原地踏了幾步,停了下來。
他懷中的含章在路上又睡了一覺,此時已經醒了,一雙蜜糖色的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小臉上滿是緊張的神色:
「爹爹……窩看到嘟母了!她……她被壞蛋用黑黑的鐵繩繩綁起來了!」
含章的眼力比常人更加敏銳,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已經將城牆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孟行舟雖然已經猜到會是什麼場景,聽到這兒,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緊。
景芝姑姑……
含章急得眼眶都紅了,小身子在孟行舟懷裡扭來扭去,掙扎著要下去:
「爹爹,快放開窩,窩要去救嘟母!」
「含章!」孟行舟趕緊抱緊她,低聲安撫,「別急,我們會想辦法的!你這樣衝過去,那些壞人看到反而會傷害到祖母的!」
含章癟了癟嘴巴,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了下來,卻還是努力地憋住了哭聲。
她知道,應該聽爹爹的話。
可是,看到老夫人穿著單薄、身戴鐐銬被人押在城樓上,她的心裡就好痛好痛。
孟行舟感覺到懷裡的小身子在微微顫抖,明顯是要哭了,他的目光沉沉地望著城樓方向,瞳孔中仿佛能夠映出那個被押在垛口邊的蒼老身影。
他緊抓住韁繩,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那是將他養大的人。
那是冒著生命危險將他從火海中救出的人。
這麼多年來,她為他隱姓埋名,操持家務,從不求任何回報。
如今,她一把年紀,卻被綁在城樓上,成了燕元昊用來要挾他的籌碼!
「殿下!」身後一名將領按捺不住,高聲道,「末將願率精騎攻城,定在半炷香之內救出老夫人!」
「不可!」旁邊的孟師父立刻反對,他焦急地看向城樓方向,恨不得以身替之,卻礙於形勢,根本不敢動彈一步,「城牆上刀槍林立,景……老夫人就在他們手裡,咱們若強攻,他們會第一個拿老夫人開刀!」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
「夠了。」孟行舟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的爭論瞬間平息。
就在這時,城內的傳信也到了。
身後的將士一聽,哪裡肯?紛紛對著孟行舟勸說起來。
「殿下,萬萬不可啊!誰知道他們要搞什麼鬼?叫了您過去,若是設下埋伏可如何是好?」
「對啊殿下,您絕對不能出事!」
孟師父是他們中最擔心老夫人的,卻也不敢讓孟行舟單獨去冒險,開口道:
「殿下,不如讓老臣替您前去吧!」
孟行舟搖了搖頭,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中的血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冷靜:
「傳令下去,全軍原地待命,不得妄動。」
「殿下!」
「違令者,斬。」
眾將面面相覷,終究無人再敢多言。
孟行舟深吸一口氣,催馬向前。
懷裡的含章探出頭來,眼睛還紅紅的,對著孟師父說道:
「孟爺爺,放心,窩費保付好爹爹,救回嘟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