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夫人跳樓


  孟行舟一路騎著馬,來到了大軍最前方,在距離城樓約百米處停下。

  城樓上的禁軍頓時一陣騷動,十幾支弓箭同時對準了他。

  孟行舟後方的將士也紛紛舉起劍,弓箭手同樣拉弓做好了準備,齊齊對準城樓上方。

  

  「孟行舟!」燕元昊的聲音從城頭傳來,因為過度緊張顯得有些尖銳刺耳,「你的養母,可在朕的手中。現在退兵離開,她自然安然無恙。你若敢攻城,朕立刻殺了這個老太婆!」

  孟行舟抬頭望去,與城樓上老夫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老夫人對他微微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隔得太遠,孟行舟沒有含章的好視力,看得並不清晰。

  但他卻太了解老夫人了,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這分明就是叫他不用管她!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孟行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當年他還太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父母葬身火海,連自己的命都需要別人來拯救,談何救人?

  如今他已經長大了,決不能再讓身邊的親人就這麼離開!

  「燕元昊,」孟行舟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傳遍城上城下,「你身為天子,以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婦人為質,這就是你的帝王之道?」

  燕元昊被這話刺得臉色發白,強撐道:「少跟朕談什麼帝王之道!朕是皇帝,一切都是朕說了算!你帶兵圍城,才是大逆不道!一個反賊,有什麼資格談論帝王之道?現在退兵,朕還能饒你一命!」

  「退兵?」孟行舟冷笑一聲,「檄文已發,天下皆知。你以為,退兵就能了事?」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能穿透燕元昊的身體:

  「燕元昊,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放了她,打開城門,我可以答應,保你性命無憂。

  否則……」

  他當然恨不得殺盡一切仇人。

  可如果這是用活著的親人的命換來的,那他情願不要!

  何況……

  他答應保他性命,但這承諾也可破壞。

  畢竟他又不是神仙,管不了一個人時時刻刻都能活得好好的不是嗎?

  燕元昊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咬了咬牙,厲聲道:「你以為朕會怕你?來人——把刀架緊了!」

  禁軍將領面露猶豫,但還是將刀從腰間刀鞘中拔出,刀鋒貼近了老夫人的脖頸。

  老夫人依舊不為所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城下的孟行舟,儘管年紀大了眼神不好,都看不清楚城樓下馬匹上的那個人具體的相貌了,但她眼中依舊滿是慈愛與決然。

  哪怕這樣一團模糊的影子,老夫人也能看得到想像中孟行舟的模樣,還有他懷裡那個可愛又活潑的小姑娘。

  殿下啊,您不必為老身犯險。

  您的路還長著呢。

  老身……已經活夠了。

  城下,含章看到了這一幕,哭得更厲害了,小手緊緊攥著孟行舟的衣襟:

  「不要……不要傷害嘟母……嗚嗚嗚……爹爹……窩好怕……」

  孟行舟抱著含章,眼眶也開始泛紅,卻只能死死繃住情緒,不讓自己失態,免得叫燕元昊覺得有機可乘。

  城樓上,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燕元昊死死地盯著城下的孟行舟。

  他在賭。

  賭孟行舟不敢拿老夫人的命冒險。

  只要孟行舟退兵,他就能贏得喘息的時間,等到各州府的援軍趕到。

  到那時候,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孟行舟!」燕元昊再次高喊,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嘶啞,「朕數到三,你若不退兵,這老太婆的腦袋就要搬家了!一!」

  城下一片騷動,將士們紛紛握緊兵器。

  孟師父抬頭看向城樓上,這麼多年來流血不流淚的漢子,此時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景芝啊……你別怕。

  等助殿下入城,我立刻就來找你。

  我們生不能同寢,死必定同穴。

  「二——」

  孟行舟坐在馬上,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見底。

  他的腦海中飛速運轉著無數種方案:強攻、奇襲、迂迴、談判……

  可每一種方案的盡頭,都指向同一個結局:老夫人死。

  他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舌尖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時候,年輕的景芝姑姑哼著歌哄他入睡,坐在燈下親手給他縫衣裳,一針一線密密實實,生怕他凍著。

  臨行前,已經成了老夫人的景芝姑姑握著他的手說:「去吧,做你該做的事「。

  然後就是那封急報上冰冷的文字:老夫人被押入天牢。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不夠快,恨自己沒有早些回來。

  不如,就撤兵吧!

  想必父親母親也能理解,他們也不會希望,老夫人的血染在為他們復仇的路上。

  孟行舟攥緊韁繩,張開嘴,就想要喊出「後撤」的命令。

  但下一刻,蒼老的聲音從城樓上方傳來,打斷了燕元昊的計數。

  燕元昊不懂,老夫人卻懂。

  殿下啊,看著冷冰冰的,人人都道孟相冷心冷肺,毫無人情味兒,最是殘忍冷酷了。

  可實際上,這層寒冰只是當年那個孩子長大後的一層保護殼罷了。

  內里,還是一顆柔軟善良的心啊。

  趙景芝知道,殿下一定會為了自己退兵的。

  可這怎麼能行呢?

  這麼多年,那麼多人,都為了這同一個目標啊!

  如何能為了她一個一隻腳都踏進棺材裡的老太太毀掉一切?

  這讓她如何去地下面對主子啊!

  沒事的,沒事的。

  在燕元昊與孟行舟對峙的時候,老夫人就已經站到了垛口邊緣,低頭望向城下。

  風很大,吹得她花白的頭髮紛飛如雪。

  她的目光越過風,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男子身上。

  殿下啊。

  那個當年被她抱在懷裡的嬰兒,如今已經長成了這般頂天立地的模樣。

  雖然與主子長得並不像,卻是所有人心中最好的殿下了。

  「行舟——」老夫人高聲喊道,根本不顧燕元昊的氣急敗壞,和緊貼過來的刀刃,她的聲音穿過風聲,傳播出去,「老身不值得你犯險!你父親母親的冤屈,全天下人都在看著呢!別為了我一個老婆子,誤了大事!」

  熟悉的童謠聲響起。

  含章抬起頭來:

  「是嘟母在唱歌!」

  「讓她閉嘴!」燕元昊大聲喊道。

  身旁的禁軍立刻就要動手。

  孟行舟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嘶聲喊道:

  「母親!你別動!你不許動!」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帶著近乎瘋狂的顫抖。

  也是第一次這樣情深意切地對著老夫人叫出了「母親」這個稱呼。

  儘管,他們已經維持了多年的母子關係。

  但是不管是老夫人還是他都明白,這只是為了迷惑旁人的做法,他們自己難道會不知道,他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嗎?

  嘴上是「母親」「我兒」。

  可一個還是為父母報仇的太子遺孤。

  一個還是為主子奉獻一切的奴婢。

  而這一刻,孟行舟明白,這麼多年的陪伴和供養,趙景芝在他心裡,早已和生母沒有什麼區別了。

  這一聲母親,他喊得真真切切!

  老夫人笑了。

  她像是感覺不到身後逼近的刀,帶著這樣釋然的微笑,哼著歌,伸手按住了城牆上的石磚。

  「不!」

  孟行舟發出了此生最悽厲的一聲嘶吼,連帶著身下的戰馬都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老夫人縱身從城樓上跳了下來。

  她的動作是那樣決然,沒有一絲猶豫,仿佛只是在走下一段台階。

  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飛舞,素色的囚衣像一面展開的旗幟那般鮮明。

  她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有滿溢的欣慰與安寧。

  感覺到急墜而下的寒風,趙景芝閉上了眼睛。

  殿下,我終於可以去見你的父親母親了。

  我替你鋪好了最後一段路。

  接下來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母親!」

  孟行舟猛踢馬身,拼命朝城門方向奔去。

  可他知道,來不及了。

  那麼高的城樓,就算他的馬兒再快,也不可能在她落地之前趕到。

  孟師父已經雙目發紅。

  他不敢看,怕看到心上人慘死的畫面。

  卻又不得不看,因為錯過了這時,他可能連景芝最後活著的時刻都看不到了。

  將士們也快要瘋了,他們不一定都認識這個老婦人,卻依舊被她自我犧牲的精神感動,仿佛想到了當年隨著先太子夫婦死去的那些人,一時間悲憤的情緒在胸腔中共鳴。

  整個戰場,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從城頭墜落的蒼老身影。

  就在老夫人即將落地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小小的身影從馬上飛撲而出。

  那是含章!

  在孟行舟情緒激動的時候,她掙脫了爹爹的懷抱,從疾馳的馬背上一躍而下,聽不見孟行舟在後面恐慌的驚呼,拼盡全力朝老夫人墜落的方向奔去。

  小小的身影在半空中划過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速度竟然比飛馳的駿馬還要快上幾倍。

  她的雙腿似乎短暫地離開了地面,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著,朝著老夫人的方向飛掠而去。

  天空中原本灰壓壓的烏雲突然開始散開,有點點金光透過雲層照射下來,白色的雲朵邊緣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光。

  「龍!是龍!真龍顯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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