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開張第一單,買個不肯露臉的女人


  老掌柜說的女人叫謝聽雪。

  三年前,她是醉仙樓最紅的歌姬。一曲《歸馬》能讓北地客商聽得摔碗,連教坊司的樂官都來抄過她的腔。那時一張前排席要賣二十兩,京城公子為了聽她多唱半曲,能把馬車堵滿整條春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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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醉仙樓失火,她為了救人被燒傷半張臉。嗓子其實沒壞,卻再也不肯登台。樓里養了她兩年,見她始終不開口,便把身契轉去了城西百花坊。

  百花坊嫌她既不唱曲,又不肯陪酒,今日正要低價發賣。

  沈浪聽完,只問了一句:「還來得及嗎?」

  「現在去,興許趕得上。」

  城西的牙市比四海牙行熱鬧得多。

  老掌柜一路小跑,幾次想勸沈浪別衝動。牙行剛贖回來,木料、米麵、人工處處要錢,五十兩足夠養活鋪子半年。

  沈浪只問:「三百兩的單子,五十兩本錢,貴嗎?」

  老掌柜算了算,立刻跑得更快。

  十幾家牙商沿街擺台,賣護院的、賣廚子的、賣丫鬟的,各自扯著嗓子招攬。百花坊的管事坐在最裡面,面前站著一個戴黑紗帷帽的女人。

  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身形纖細,雙手卻很穩。四周買主看的是她腰身,她始終低著頭,像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

  管事見沈浪過來,立刻笑道:「沈公子來得巧。謝聽雪從前名動京城,琴棋歌舞樣樣都好。如今只賣五十兩,買回去當個端茶的也不虧。」

  旁邊有人起鬨:「先把帷帽摘了,讓大家看看值不值五十兩。」

  管事伸手便要扯黑紗。

  謝聽雪忽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動作不大,管事卻疼得臉都白了。

  「鬆手!」

  她沒有說話,只冷冷看著他。

  沈浪走到近前:「她不肯唱,你們試過沒有?」

  「試了三年。」管事揉著手腕,「打也打了,餓也餓了,半個字都不唱。要不是當初買契花了錢,我早把她扔出去了。」

  「打一頓就能唱,京城最紅的該是你。」

  「若餓幾頓便能學會北地舊腔,禮樂署早該把廚子請去當先生。」

  周圍有人笑出聲。

  管事臉色難看:「沈公子若不買,莫耽誤我做生意。」

  沈浪沒有立刻報價,而是看向旁邊樂棚。

  一個老樂師正在替買主試琴,彈的正是一段北地小調。曲子彈到第三句時,他故意拔高了一個音,台下沒人聽出不對。

  帷帽下,謝聽雪的手指卻輕輕蜷了一下。

  沈浪走到樂棚旁,遞給老樂師一塊碎銀:「再彈一遍。第三句比方才低半音。」

  他不懂曲譜,卻懂人。謝聽雪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那些買主,老樂師彈錯時,她肩膀卻極輕地動了一下。那不是害怕,是忍得難受。

  老樂師奇怪地看他一眼,還是照做了。

  曲聲一起,謝聽雪猛地抬頭。

  彈到第三句,她終於開口。

  「錯了。」

  聲音不高,卻清得像冰碰在玉上。

  整條牙市安靜了一瞬。

  老樂師手指停住:「哪裡錯?」

  「不是低半音。」謝聽雪道,「《歸馬》是北地軍曲,第三句要壓氣,不是壓弦。弦低了,馬蹄便散了。」

  她只說了這幾句,又閉上嘴。

  沈浪卻已經確定,老掌柜沒找錯人。

  「《歸馬曲》,你會唱?」

  謝聽雪隔著黑紗看他:「不會。」

  「方才不是說得挺明白?」

  「懂曲,不等於願意唱。」

  「願不願意可以談。」

  「我不陪酒,不見客,也不摘帷帽。」

  沈浪點點頭:「很好,省酒錢。」

  謝聽雪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答,沉默了一下。

  沈浪轉向管事:「五十兩,身契歸我。」

  管事愣住:「哪有這麼買人的?」

  「身契過給我。三日後她若替我唱完一曲,我把身契還她;唱不成,人仍歸你,五十兩也不退。」

  管事算盤打得飛快,立刻點頭:「成交。」

  謝聽雪卻冷聲道:「我沒答應。」

  「所以我先問你。」

  沈浪站到她面前,沒有去碰帷帽。

  「三日後宮宴,晟帝要聽《歸馬曲》。你若敢唱,我給你五十兩,再把身契還你。」

  「我若不敢?」

  「那我賠五十兩,你繼續留在這裡聽他們議價。」

  謝聽雪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管事在旁急道:「沈公子,她這張臉進不了宮。你花五十兩買回去,怕是連門都過不去。」

  謝聽雪抬手,自己摘下了帷帽。

  她摘得很慢,卻沒有遮掩。像是這三年來所有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都不值得她再躲一次。

  左半張臉膚色白淨,眉眼清冷;右側從鬢角到下頜留著大片燒痕,像一片凝住的暗紅火焰。

  周圍響起幾聲倒吸冷氣。

  她看著沈浪:「現在還買?」

  沈浪認真看了兩眼。

  「比吞月好看。」

  謝聽雪怔了一下。

  旁邊老樂師先笑出了聲。

  沈浪把五十兩銀票拍到管事面前,拿過身契,又將契紙遞給謝聽雪。

  「先拿著。」

  管事急了:「沈公子,契紙還沒蓋四海牙行的印!」

  沈浪頭也不回:「回去蓋。」

  謝聽雪捏著那張紙,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你不怕我跑?」

  「宮牌在我手裡,三百兩的單子也在我手裡。」沈浪道,「你若真跑了,我虧五十兩;你若唱成了,你拿自由和五十兩,我賺二百兩。」

  「這筆帳,你應該比我會算。」

  謝聽雪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許久沒有說話。

  回四海牙行的路上,她始終戴著帷帽,與沈浪隔著半步。

  走到院門前,她忽然停下。

  「《歸馬曲》不是唱給皇帝聽的。」

  她的聲音比在牙市時更低,像是不願讓旁人聽見。

  「那唱給誰?」

  「唱給沒能回家的兵。」

  沈浪推開門:「唱給誰都行。明晚先把北戎人唱得閉嘴。」

  謝聽雪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我只唱一遍。」

  「夠了。」

  兩人進門時,老掌柜忙迎上來:「少東家,這位是客人?」

  沈浪把謝聽雪的身契塞到他手裡。

  「開張第一單。」

  「咱們先倒貼了五十兩。」

  老掌柜看著契紙上的名字,眼前一黑,扶住了門框。

  帷帽下,謝聽雪的唇角終於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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