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百兩的曲子,先花我六兩
回到四海牙行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掌柜在灶上溫著肉湯,看見謝聽雪跟在沈浪身後,先往她手裡的身契看了一眼,又往沈浪臉上看了一眼。
「買回來了?」
「暫時算請。」
「花了多少?」
「五十兩。」
老掌柜手一抖,半勺肉湯全潑進了灶膛。
火苗轟地躥起來。
謝聽雪站在門口,帷帽還沒摘:「他一直這麼花錢?」
「少東家昨日總共只有三兩。」老掌柜拿鍋蓋壓住火,語氣沉痛,「所以老朽也才認識他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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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哪裡?」謝聽雪問。
老掌柜指了指東廂:「那裡原來放帳本,屋頂不漏,只是床上堆著二十年的舊契。」
沈浪道:「先把契搬出來。」
老掌柜遲疑:「放哪?」
「我屋裡。」
「少東家的床也塌了一半。」
「那就一邊睡人,一邊睡帳。」
謝聽雪終於摘下帷帽,像是確認了一遍自己進的究竟是牙行還是難民棚。
沈浪沒理兩人,打開庫房翻了一圈,只翻出一把落滿灰的舊琵琶。
謝聽雪接過來,撥了兩下弦。
第一聲還算清,第二聲便啞了。她翻過琴身看了一眼:「桐木受過潮,弦也是三年前的。拿它進宮,唱不到第二句就得斷。」
「新的多少錢?」
「能用的,六兩。」
老掌柜剛把火壓下去,聞言又抬起了頭。
沈浪從袖裡摸出銀子:「買。」
「還要一面牛皮鼓,兩串鐵馬鈴。」謝聽雪補了一句。
老掌柜的眼睛越睜越大:「姑娘,宮裡不是已經有樂師了嗎?」
「他們彈的是京曲。」
「《歸馬》不是京曲?」
「不是。」
謝聽雪把舊琵琶放回桌上,指尖在琴面輕敲了四下。
「北地騎軍回營,先聽見的是馬鈴,後聽見的是鼓。琴聲太軟,壓不住蹄聲。」
她又拿筷子敲了敲空碗,連著四下,前三下急,最後一下沉。
「歸營的馬不是整隊回來的。前面的快,後面的慢,中間還夾著空鞍。宮裡那套節拍太齊,聽著像儀仗。」
老掌柜聽不懂曲,卻聽懂了「空鞍」兩個字,悄悄把筷子放輕了。
沈浪聽明白了:「琵琶不要了?」
「要。」
「不是太軟?」
「六兩的新琴,拿來壓價也好看些。」
老掌柜呆了呆,忽然覺得這姑娘和少東家也許很談得來。
鐵馬鈴不難找,難的是舊軍鈴。
市面上的鈴鐺清脆,掛在車上討個吉利。謝聽雪要的卻是邊軍馬頸上那種,聲音沉,隔著風也聽得見。
沈浪正準備去御馬監碰碰運氣,院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
青鸞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身便服的昭寧。
老掌柜沒見過公主,忙迎上去:「兩位姑娘是來買人,還是找活?」
昭寧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櫃檯:「本……我來看看三百兩花得值不值。」
老掌柜立刻轉頭看沈浪。
沈浪道:「大客人。」
謝聽雪已經聽出了昭寧的聲音。她沒有行禮,只把帷帽摘下,露出那半張燒傷的臉。
昭寧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三日後宮宴,你就這樣上殿?」
「若宮裡只准好看的臉開口,三百兩可以省下。」
青鸞眉頭一皺。
沈浪卻把一隻空碗推到昭寧面前:「先別吵。公主來得正好,御馬監有沒有舊軍鈴?」
昭寧看向他:「你把本宮當庫房管事?」
「那三百兩里沒寫樂器自備。」
「你還敢跟本宮算帳?」
「親兄弟也得明算。」
青鸞的手又落到了刀柄上。
謝聽雪看了兩人一眼:「你們不是昨日才退婚?」
屋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昭寧冷冷道:「正因為退了,他才敢這麼說話。」
沈浪給自己盛了碗湯:「沒退以前也敢,只是以前說了沒人聽。」
昭寧懶得與他糾纏,從袖中取出一枚小銅牌遞給青鸞:「去御馬監取兩串舊軍鈴。再讓宮中樂署送一面邊鼓來。」
謝聽雪卻道:「鼓不必送。宮裡的鼓太新。」
「新鼓不好?」
「聲音亮,像慶功。」
她低下眼,指腹壓在舊琵琶斷裂的漆紋上。
「《歸馬》唱的不是慶功。」
昭寧沒有再問,只改口讓青鸞去城西舊軍庫找。
人走後,謝聽雪把帷帽放到一旁,坐在桌前試著開了一次嗓。
第一聲出來時很輕,還有些澀。
老掌柜原本在收碗,不知不覺停了手。
她只唱了半句,便咳了一聲,閉口不再繼續。
昭寧問:「嗓子不成了?」
謝聽雪抬眼:「三年沒唱,宮宴之前能開。」
「若開不了呢?」
「我把五十兩還他。」
沈浪放下碗:「還我有什麼用?我得退公主三百兩。」
謝聽雪看著他:「你怕賠錢?」
「怕。」
「那你還買我?」
「你剛才聽見第三句錯了。」沈浪道,「五十兩買一個能聽出錯的人,不算貴。」
「可你要的是能唱的人。」
「所以今晚別睡。」
謝聽雪眼神一冷。
沈浪起身去拿門邊的燈:「我去買琴,你開嗓。老掌柜熬梨湯。誰都別閒著。」
昭寧看著他往外走,忽然問:「那本宮呢?」
沈浪回頭:「公主若不嫌灶熱,可以幫忙削梨。」
青鸞取鈴回來時,沈浪也正提著新琵琶進門。兩人一前一後,都看見昭寧站在灶邊,手裡拿著一隻削得坑坑窪窪的梨。
青鸞在門口愣了足足三息。
昭寧面無表情:「敢笑,扣你半年俸銀。」
桌邊,謝聽雪低頭撥響新送來的軍鈴。
沉啞的鈴聲在小院裡盪開。
她再開口時,聲音仍舊不高,卻終於沒有停。
唱到第二句,她嗓子發緊,抬手按住喉嚨。老掌柜趕緊把梨湯端過去,昭寧卻先把自己削壞的那隻梨推到她面前。
謝聽雪看了看缺一塊、多一塊的梨:「這是何物?」
昭寧神色冷淡:「梨。」
沈浪在旁道:「公主親手削的,吃的時候小心些,可能扎嘴。」
昭寧抬腳便踢。
沈浪早有準備,連人帶凳往旁邊挪了半尺。
謝聽雪低頭喝湯,肩頭很輕地動了一下。
院門外,有人安靜聽完了第一段,才輕輕拍了兩下手。
「聽雪姐姐三年不開口,原來是在等沈公子出價。」
一名披著雪白狐裘的女子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名宮中樂師。
老掌柜小聲吸了口氣。
如今京城最紅的歌姬,柳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