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六家作坊,誰也別坐上首
第二日辰時,六家作坊的人到了五家。
最有名的許氏作坊沒來,只叫學徒送來一句話:十日做三百套馬具,是拿匠人的命替外行吹牛,他們不奉陪。
剩下五家也沒好到哪裡去。
周記木坊的周老頭要坐上首,陳家鐵鋪的陳師傅說兵器匠不能坐皮匠下面,城南劉記只來了個寡言的女掌柜,又被幾名老匠嫌資歷淺。
周記帶來兩副做了二十年的舊鞍骨,陳家抱著一箱鐵扣,劉掌柜則只帶了一條拆開的皮帶。東西擺到桌上,各家都先挑別人的毛病。
周老頭說陳家的扣重,陳師傅說劉記的皮軟。劉掌柜不爭,只把周記鞍骨上磨裂的一處指給他們看。
人還沒說正事,幾張椅子已經爭了兩輪。
沈浪讓雜役把椅子全搬走。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https://sto55.com
周老頭扶著腰:「沈公子,這是何意?」
「站著吵累得快。」
昭寧剛走進院子,腳步停了一下。
青鸞看看空蕩蕩的屋裡,又看向沈浪。
沈浪讓人搬來一隻裝木料的方箱:「公主若不嫌棄,坐這個。」
昭寧看著箱面上兩個黑手印:「你便是這樣招待客人?」
「其餘人都站著。公主已經算貴客。」
謝聽雪坐在窗台邊調琵琶,聞言頭也不抬:「昨日本來還有一張椅子,被他拿去墊風箱了。」
昭寧最終沒坐,只站到窗邊。
顧驚雷把六家送來的零件往長桌上一倒。
六副鞍骨、六種鐵扣、六條皮帶,沒有兩樣能嚴絲合縫地裝在一起。周記的釘孔比陳家鐵扣窄半指,劉記的皮帶又比鞍骨短了一截。
「照你們各自的法子做,十日後能湊出三百堆廢物。」顧驚雷道。
周老頭吹起鬍子:「我周家做鞍骨三十年,何時輪到一個炸爐的教?」
「你做三十年,孔還是打歪了。」
兩人眼看又要吵起來,沈浪把一塊新削好的木板拍在桌上。
木板上嵌著三樣東西:一副縮小的鞍骨輪廓、一排固定間距的孔眼、兩道鐵扣寬窄槽。
「今日先定三塊樣板。」
「鞍骨放進去,邊沿貼不齊的不收;鐵扣過不了槽的不收;皮帶孔對不上這排眼的不收。」
周老頭拿起木板看了看:「木頭遇潮會漲。」
「所以另做一副銅樣,鎖在御馬監。每天開工前先對一次。」
陳師傅道:「誰負責最後裝配?若別家的東西有錯,不能算在我頭上。」
「每件都刻作坊號。」沈浪道,「壞在哪裡,銀子從哪一家扣。」
「做好呢?」劉掌柜第一次開口。
她聲音不大,屋裡卻安靜下來。
沈浪把價單推過去:「按件結錢。提前一日,加一成;返工一次,扣半成。最後若三百套全部按期交付,五家再平分五十兩賞錢。」
「許家那一份呢?」
「誰做得快,誰多拿。」
幾名掌柜立刻低頭重新看價單。
他們不喜歡顧驚雷,也不喜歡彼此,但沒人和銀子過不去。
分工沒有立刻定。
沈浪先讓每家把自己帶來的舊貨攤開。周記的鞍骨用了十多年仍未開榫,陳家的舊鐵扣雖重,受力處卻沒裂;劉記那條皮帶被水泡過,晾乾後仍然柔韌。兩家小作坊做不來整副馬具,小件卻磨得精細。
他不懂木活和打鐵,但看得懂什麼東西經得住用,也看得懂誰一提自己最擅長的活便不再推託。
分工這才定下來。
周記做鞍骨,陳家打護蹄和鐵扣,劉記負責皮面與縫合,其餘兩家分做嚼子、韁環和小件。舊風爐只做統一開料、修正和最後裝配,不與他們搶活。
顧驚雷仍不放心,親自盯著每家做出十件樣品。
第一副新鞍裝到吞月背上時,已經是午後。
鞍骨貼背,皮墊也沒有壓住舊傷。騎手翻身上馬,走了半圈,左邊腳鐙忽然掉了下來。
陳師傅立刻道:「不是我的扣!」
劉掌柜撿起腳鐙看了一眼:「皮帶孔打偏了。」
周老頭哼了一聲:「皮帶是你家的。」
劉掌柜沒有爭,只把那條帶子放到樣板上。
孔位沒偏。
真正有問題的是腳鐙環。陳家學徒習慣用自家的舊尺,鐵環比樣板短了一線,受力後便從皮帶里滑了出去。
陳師傅臉色難看,當場把那名學徒罵得抬不起頭。
沈浪卻沒有讓人重做整套,只把所有舊尺收走,每家發一把從同一根銅條截下來的新尺。
「以後不認師傅的手感,只認這把尺。」
周老頭嘀咕:「匠人若只認尺,還要眼睛做什麼?」
顧驚雷道:「眼睛留著看你打歪的孔。」
周老頭又想罵人,被劉掌柜抬手打斷。
「再裝一次。」
第二副鞍用的仍是原來的鞍骨和皮面,只換了鐵環。
騎手繞場兩圈,又讓吞月小跑、急停、轉身。腳鐙沒有再掉,鞍面也沒向一邊滑。
馬少監親自把鞍卸下來,查看馬背。
沒有新的紅痕。
騎手下馬後,周老頭又親自摸了一遍馬背,陳師傅則蹲在地上拽腳鐙。劉掌柜把每一處縫線都按了一遍,確認沒有被鞍骨割住。三個人仍不願夸對方,動作卻已經像在驗同一件貨。
午飯送到時,誰也沒再提座次。幾名老師傅端著碗蹲在門檻上,一邊吃,一邊爭明日誰先拿銅樣。
屋裡幾名老師傅終於不再互相瞪眼。
顧驚雷把樣鞍放在正中:「從現在起,所有東西照它做。」
周老頭摸了摸鞍骨,問沈浪:「一日要多少?」
「今日每家二十件。明日起,能做多少做多少。」
陳師傅算了半天,搖頭:「照這個速度,十日最多九十套。」
沈浪看向院外。
御馬監倉里,三百副北戎舊鞍堆得像一座小山。
「鞍骨和鐵件重新做。」
「這些舊鞍的皮,能不能留下?」
顧驚雷走過去,割開最上面一副鞍的縫線,掀起皮面聞了聞。
「曬乾了,沒爛。」
「泡軟、重裁,至少能省三日。」
馬少監剛要阻止,院門外忽然跑進來一個四海牙行的夥計。
「少東家,出事了。」
「城裡能做馬鞍的熟牛皮,一夜之間全被許家買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