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死人睜眼,靈堂先跪了一地
羅夫人第一個撲到棺邊。
「老爺!」
羅正沒有睜眼,喉嚨里卻擠出一聲極細的氣。那聲音不像活人說話,倒像一個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終於鑽出水面。
醫官把手按到他頸側,臉色驟變。
「有脈!」
靈堂里嘩啦跪倒一片。
方才等著封棺的木匠連錘子都丟了。沈瑾站得最近,被羅正突然吸氣嚇得後退,腳跟絆住蒲團,一屁股坐進燒紙的銅盆旁邊。
羅三川扶著鐵鉤看了半天。
「二公子今日沒掉水裡。」
沈瑾猛地瞪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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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也挺乾淨。」羅三川補了一句。
昭寧抬手讓人開窗,又命所有無關賓客退出靈堂。她既然押了公主印,就不能只等人醒,後面的事也得擔。
羅正的身體仍冷,牙關緊閉。醫官不敢灌水,只用溫布一點點擦他的嘴唇。過了半刻鐘,他忽然劇烈咳嗽,側頭吐出一口黑褐色的藥汁。
羅夫人哭著去扶,被沈浪攔住。
「先讓醫官看。」
秦福從人群後擠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這是大人平日醒神用的參湯,先餵一口。」
醫官還沒接,沈浪便聞到一股甜膩的杏仁味。
他不懂藥,卻記得孫不留在牢里說過,羅正醒後只能潤唇,半日內不能亂灌任何東西。
「放下。」
秦福道:「大人身體虛——」
「放下。」
秦福手腕一轉,竟要把湯直接往羅正嘴裡送。
青鸞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湯碗落地,碎瓷和褐色湯汁濺了滿地。
秦福臉色煞白,轉身便跑。
他剛衝到門口,羅三川的鐵鉤已經從側邊伸出來,勾住他的腳踝。秦福整個人摔在門檻上,下巴磕出一聲悶響。
「又挑到個瘦的。」羅三川道。
青鸞把人拖回來,從他袖中搜出一個小紙包。醫官聞了聞,臉色發青。
「苦杏仁霜,量大能閉氣傷心。」
羅夫人抬手便給了秦福一巴掌。
「你為什麼害他?」
秦福咬死不答。
羅正卻在棺中睜開了眼。
他看不清人,視線在靈堂里遊了一圈,最後落到孫不留沒有出現的位置。
「孫……孫先生……」
羅夫人哭道:「他被判了斬刑,今日午時問斬。」
羅正的手猛地抓住棺沿。
「不能斬。」
這三個字說得破碎,卻讓所有人都聽清了。
昭寧俯身問:「羅大人,孫不留可曾毒害你?」
羅正搖頭。
「茶里……先有毒。」
他在赴北戎議和朝會前夜突然腹痛、嘔血。孫不留趕到時,毒已經入腹,手裡又沒有對症解藥,只能用閉息丸暫時壓住心脈,爭取三日配藥。
孫不留原本要求羅家不得封棺,第三日巳時必須開窗回暖。可羅正「斷氣」後,刑部當夜便拿人,孫不留的藥箱也被封走。第二日,羅府收到特旨結案的消息,所有人都認定鬼醫殺人求脫罪。
「誰給你送的茶?」昭寧問。
羅正的目光慢慢轉向地上的秦福。
秦福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
青鸞掰開他的手,在掌心發現一層沒有洗淨的暗紅蠟屑。他腰帶夾層里還藏著兩張銀票,票號和數額都被刮掉,只剩角上一個極小的「乙」字。
沈浪看著那層紅蠟,想起腳店夜襲者鞋底搜出的蠟片。
那夜的人直奔分貨簿。
羅正也在查同一本帳。
「羅大人,」沈浪問,「你中毒以前,在查什麼?」
羅正喘了很久,才擠出一句。
「邊軍舊甲……撫恤銀。」
北境三座軍營每年報廢的舊甲、馬具和兵器,本應由兵部登記銷毀。羅正查了半年,發現其中一部分沒有入爐,反而經民間腳店轉賣;幾批已經發放的傷兵撫恤銀,也在帳面上被寫成「已由家屬領訖」。
陳鐵衣他們腰間被刮乾淨的木牌,正是其中一批。
羅正原本已經拿到陳記腳店的分貨簿抄頁,準備在議和朝會上呈給皇帝。可他醒前最後看見的,是秦福端來的茶。
「抄頁呢?」昭寧問。
「藏在……書房夾牆。」
羅夫人立刻命人去取。
羅正抬起手,勉強抓住她的袖子。
「只讓景書去。」
羅景書是羅家長子,一直跪在棺前。羅夫人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夫君已經連府里的老人都不敢全信。
羅景書帶著兩個親兵往後院去。秦福的眼神跟著他,手指在袖中輕輕一動。
沈浪看見了。
「把秦管事綁緊些。」
秦福冷笑:「我在羅府十五年,連大人的書房鑰匙都替他保管。沈公子一個外人,憑什麼在這裡發號施令?」
羅正聲音很弱,卻聽見了。
「憑他……開了我的棺。」
秦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羅正緩過一口氣,繼續道:「抄頁上的車牌,我只告訴過周成和秦福。周成是御史台主簿,替我整理卷宗。秦福替我送信。」
昭寧問:「孫不留知道嗎?」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中毒。」
沈浪看向秦福:「十五年,賣了多少?」
秦福沒回答。
羅夫人卻像被這句話刺中,抬手又打了他一巴掌。這一回比剛才更重,秦福嘴角直接見了血。
羅景書還沒回來,後院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
濃煙從書房方向衝上屋檐。
羅家人亂成一團。沈浪沒有往火里沖,只回頭看秦福。
「你方才一直在靈堂,誰去放的火?」
秦福臉上的笑僵住。
說明羅府里還有第二個人。
昭寧把公主印重新系回腰間。
「青鸞,封門。今日進過羅府的人,一個也不許走。」
她又看向沈浪。
「你帶羅大人去刑場。」
「你呢?」
「本宮留下抓縱火的人。」
沈浪看了一眼剛醒、連坐都坐不穩的羅正。
離午時只剩一個半時辰。
「給我一輛最快的車。」
沈崇在旁邊終於開口:「羅御史剛從棺里醒,你要把他顛死在路上?」
羅正卻抓住沈浪的袖子。
「去。」
他喉嚨沙啞,眼神卻已經清醒。
「孫先生若死,我也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