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刀已經舉起來,死者坐車來了


  刑場設在西市口。

  午時還沒到,四周已經圍滿了人。鬼醫毒殺御史的案子傳了三日,京城裡有人罵孫不留草菅人命,也有人專程來看這個敢拿御史試藥的瘋子究竟長什麼樣。

  孫不留跪在木台上,頭髮已經散開。

  監斬官核完刑牌,問他還有沒有遺言。

  「有。」

  「說。」

  

  「杜二山午後若發熱,先看腳趾顏色。包紮處發黑,立刻拆。」

  監斬官臉一沉:「問你自己的後事。」

  「沒有。」

  劊子手含了口酒,噴在刀上。

  人群忽然從後方亂起來。

  一輛沒有車簾的馬車衝進西市,車輪壓過菜攤,後面還跟著昭寧府的騎衛。沈浪站在車轅旁,一隻手抓著車框,另一隻手按著幾乎要被顛散架的羅正。

  守刑場的差役橫起長棍。

  「停下!」

  車夫猛勒韁繩,前馬人立而起。羅正整個人向前栽,沈浪用肩膀把他頂回車板,自己後背撞上木框,疼得眼前一黑。

  「再顛一下,他真要死。」隨車醫官吼道。

  沈浪抬頭看刑台。劊子手已經握住刀柄,監斬官手裡的刑牌也舉了起來。

  「先讓他們看見人。」

  羅夫人把蓋在羅正身上的厚毯掀開。素白入殮衣、沒有束起的頭髮、臉上的屍斑,全暴露在午時陽光下。圍觀的人原本還在罵馬車衝撞,一看見他,聲音忽然低了。

  沈浪把一塊腰牌扔過去。

  「死人來撤案。」

  差役接住腰牌,沒聽明白後半句。馬車已經停在木台前,羅夫人和醫官從另一側把羅正扶下來。

  圍觀人群先是安靜,隨後像炸開了鍋。

  「羅御史?」

  「他不是死了嗎?」

  「詐屍了!」

  羅正身上還穿著入殮的素衣,臉色也像死人。他走不了,只能靠兩個人架著,腳卻實實在在踩在地上。

  監斬官臉色發白。

  「你是何人冒充朝廷命官?」

  羅正抬起眼:「錢大人,前年你納妾,被夫人堵在平康坊後門,是我替你把彈劾壓了三日。」

  四周瞬間靜了。

  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很快又捂住嘴。

  監斬官漲紅了臉。

  「僅憑私事不能驗明身份。」

  羅正喘了兩口氣:「刑部東庫第三格,壓著你去年辦錯的鹽案卷。卷末少了一張供詞,是你親手抽的。」

  監斬官的臉從紅變白。

  刑部隨行的郎中上前驗了羅正耳後的舊痣,又摸過脈,跪地道:「確是羅御史。人虛弱,但活著。」

  刑台下徹底炸開。

  孫不留原本一直低著頭,聽見那句「活著」,肩膀才鬆了一寸。他沒有笑,只朝羅正身邊的醫官喊:「別讓他站!閉息三日的人心脈虛,再撐半刻鐘,救回來也得重新送走。」

  羅正被扶回車板,仍抬手指著刑台。

  「停刀。」

  監斬官看了看刑台,又看向刑部方向:「斬令已下,沒有陛下或刑部尚書手令,刑場不能擅停。」

  「你若斬的是殺人犯,自然照令。」沈浪道,「如今被害人自己站在這裡。你這一刀落下,明日在殿上準備怎麼寫?」

  監斬官額頭見汗。

  「本官可以暫緩一刻,不能撤刑。」

  「一刻夠了。」

  昭寧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她一路從羅府騎馬趕來,髮髻已經散了一縷,袖口還沾著書房救火時的黑灰。身後宮騎只剩六人,其餘都留在羅府封門搜人。

  監斬官看見她,先鬆了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

  「公主,刑場停刀要有聖旨。」

  「所以本宮去取了。」

  她說完,宮中傳旨的內侍才從後面喘著追上來。

  內侍舉起手裡的黃絹。

  「陛下口諭。」

  刑場內外跪倒一片。

  「羅正生還,孫不留一案即刻停刑,押回刑部覆審。原審卷宗、仵作驗狀、羅府人證全部封存。誰再私動,按毀證論處。」

  劊子手手裡的刀落回木架。

  孫不留抬頭看了一眼羅正。

  「醒得比我算的晚。」

  羅正氣得咳嗽:「你用藥……不能輕些?」

  「輕了你昨夜便死了。」

  兩個人隔著刑台互相瞪著,誰也沒有道謝。

  沈浪跳下車,腿才落地便軟了一下。一路上他讓車夫換了三次馬,車輪有兩次差點翻進溝里。羅正若死在車上,他押出去的不只是一間牙行。

  羅夫人從車上下來,經過沈浪身邊時停了停。

  「契書還在供桌上。」

  「羅大人醒了,便不算我輸。」

  「羅家不會拿你的鋪子。」

  「那最好。鋪子剛修完門。」

  羅夫人眼睛還紅著,竟被這句話弄得怔了一下。她沒有道謝,只朝沈浪深深行了一禮。

  沈浪側身避開。

  「先謝孫不留。他若少說一句,我今日就真成了砸人靈堂的。」

  昭寧走到他身邊。

  「你還知道怕?」

  「牙行契書還在羅府。」

  「你先擔心這個?」

  「公主印已經拿回來了,我的契還沒拿。」

  昭寧看了他片刻,忽然把一方帕子扔到他胸口。

  沈浪低頭,才發現自己握車框的手磨破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宮裡的?」

  「謝聽雪的手爐已經還了。這塊是本宮的。」

  「要還嗎?」

  「洗乾淨。」

  沈浪把帕子纏在手上:「那可能還不了。」

  昭寧正要說話,刑部的人已經來押孫不留。

  孫不留經過沈浪身邊時停了一下。

  「杜二山呢?」

  「還在西牢外房。」

  「帶我去看。」

  刑部郎中冷聲道:「你現在仍是疑犯,只能押回覆審。」

  孫不留抬了抬鐐銬:「那便把病人抬到刑部。」

  沈浪問:「你若洗清罪名,去哪?」

  「先找我的藥箱。」

  「再呢?」

  「再算誰往羅正茶里下了毒。」

  他沒有提四海,也沒有說要留下。

  沈浪反倒放心了。

  一個剛從刀下撿回命的人,若立刻跪下來認東家,才不像孫不留。

  監斬官收起斬牌時,一名刑部書吏悄悄挪向人群。羅三川一直坐在車尾喘氣,鐵鉤順手往前一伸。

  書吏又摔了一跤。

  「你跑什麼?」羅三川問。

  書吏懷裡掉出一頁折得極小的公文。

  上面蓋著刑部急審印。

  印是真的。

  可催審日期寫在羅正「死亡」的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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