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官倉少了七車,公主多送了一隻箱子


  距後日天亮出發只剩一天半,官倉卻只送來二十三輛車。

  裴九章站在四海門口數了三遍。

  「鹽十車,茶七車,布六車。」

  兵部押運主事把交接單往桌上一拍。

  「另外七車明日補齊。你們先按三十車簽收。」

  「車沒來,如何簽?」

  「官倉按整批出庫,不拆單。」

  裴九章把筆推回去:「那便等整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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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運主事冷笑:「等到明日午後,你們後日還走不走?」

  院裡已經亂成一鍋粥。

  顧驚雷蹲在車底查軸,誰從旁邊經過,他都要罵一句擋光。孫不留把藥材曬滿半個院子,羅三川偷踩了一腳,被他追著問那條腿還想不想要。

  寧晚棠右肩還纏著布,不能隨隊,只把六名威遠鏢師叫到牆邊,一人一張北路小圖。

  沈浪看了一眼:「這是託孤?」

  「托六個比你認路的人。」

  「我好歹是東家。」

  「所以才更怕丟。」

  旁邊六個人全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五十名禁軍也到了,另由校尉韓崢領隊。他坐在馬上,一直沒有下鞍,只管護送,不替四海催倉,也不替官倉背數。

  沈浪先沒看交接單,掀開第一車鹽袋。

  上面三層是新鹽,下面已經結成硬塊。再拆一袋,底部混著細砂。

  押運主事臉色變了:「倉里受潮,路上篩一篩便能用。」

  孫不留抓起一把,放到舌尖碰了一下,立刻吐掉。

  「人吃不死人,傷口洗完一定爛。」

  「孫先生。」押運主事皺眉,「你一個郎中——」

  「我一個差點被你們斬了的郎中。」孫不留道,「如今尤其不愛替官家留面子。」

  羅三川往後挪了一步。

  「這話比鹽咸。」

  孫不留轉頭看他:「你那條腿今晚換藥。」

  羅三川立刻閉嘴。

  沈浪又走到茶車前。茶磚表面整齊,側面卻有重新封泥的痕跡。顧驚雷用短鑿撬開一塊,裡面塞著曬乾的樹葉。

  門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押運主事壓低聲音:「三十車貨只是擺樣,北戎還能一車一車拆?」

  「北戎拆不拆,我不知道。」沈浪道,「三百多個傷兵會不會吃,我知道。」

  「你不簽,今日一車都不能留下。」

  「那便拉回去。」

  押運主事愣住。

  裴九章也抬頭看沈浪。官倉若把二十三車全拉走,商隊後日不可能出發;可按整批簽了,少掉的七車、摻砂的鹽和假茶,全會記在四海頭上。

  這時,公主府的車到了。

  昭寧沒有來。

  青鸞先送下一隻沒有蓋印的木箱,又遞給沈浪一張短箋。

  上面四個字:別簽爛帳。

  押運主事盯著木箱:「公主府送的是什麼?」

  沈浪把箱子往身後一推。

  「私人物品,不入官倉帳。」

  裴九章已經掏出筆:「私物也要登記。」

  「你敢記便自己問公主價錢。」

  裴九章沉默了一下,把筆收回去。

  羅三川湊過來:「我可以替公主估。」

  「你估多少?」

  「最少值我一年肉錢。」

  裴九章重新拿起筆:「那便先記一年肉錢。」

  沈浪把兩個人一起趕開。

  謝聽雪倚在門邊,看了那隻箱子一眼。

  「鎖得很嚴。」

  「公主怕人偷。」

  「還是怕人早開?」

  沈浪晃了晃箱子,裡面沒有聲響。

  「青石關再開。」

  謝聽雪點頭:「那便別死在關外,省得箱子白送。」

  她說完,把一隻小木匣放到桌上。宮宴所得的分成,一百八十兩,一直沒有動。

  沈浪沒接:「你的錢。」

  「借你的。」

  「利息?」

  「回來再談。」

  昭寧的箱子開不了倉門,謝聽雪的銀子卻能買鹽。

  沈浪讓老掌柜搬出四海銀箱,連同那一百八十兩放在一起。

  「東市今日能湊多少真鹽真茶?」

  「五車。價格至少漲三成。」

  「先買。」

  他把官倉交接單從中間撕開。

  「二十三車,按實物重寫。壞鹽、假茶原車退回。七車缺貨另立欠單。簽不簽,你們自己選。」

  押運主事臉色鐵青:「你撕的是官文!」

  「空白交接單。」裴九章道,「沒有印,不算。」

  韓崢終於下馬。

  他拔刀削開壞鹽車最底下一袋,細砂嘩啦落了一地。

  「禁軍在北路吃同一批鹽。」

  押運主事嘴角動了動。

  韓崢把刀收回鞘。

  「重寫。」

  二十三車重新點驗,只留下十六車合格貨;其餘七車連同未到的七車,共欠十四車。

  時間只剩一日半。

  孫不留偏在這時把兩隻藥箱倒在院裡。一隻裝止血、清創和退熱藥,另一隻本該裝麻沸散、縫針和乾淨棉布,如今只到了半箱。

  太醫院小吏說,隨隊用藥還要等院使重新籤押。

  「等幾日?」孫不留問。

  「三日。」

  「人幾日後爛?」

  小吏不敢答。

  孫不留把空藥箱踢到沈浪腳邊。

  「藥只夠救五十個。後面的,你替我挑誰死。」

  沈浪沒讓他列長單,只問最缺什麼。

  「乾淨布、烈酒、蜂蜜、針線。」

  「麻沸散呢?」

  「有最好。沒有便找最能罵人的先動刀。」

  羅三川悄悄往門邊退。

  孫不留看見了:「你跑什麼?」

  「我替黑鷹關的人騰地方。」

  四海把能湊的先湊上。

  宮宴剩下的細布整匹煮過,醉仙樓送來兩壇最烈的燒酒。錢富貴只帶一句話:活人回來,先到我樓里吃一頓。

  沈浪拿謝聽雪的一百八十兩作定金,向東市六家鋪子買下五車鹽茶,又押上三個月核驗處分成。

  六家掌柜原本不肯。

  趙廣等八名歸卒坐在院裡,一個個報出黑鷹關仍活著的人名。報到第七十六個時,鹽鋪掌柜先按了手印。

  「我兒也在北營。貨先拉走。」

  其他人陸續跟上。

  天黑前,商隊湊到二十一車。

  謝聽雪站在梯子上給民貨車系藍布。沈浪替她扶車轅。

  「回來以後,先還銀子。」

  「先還人。」她道,「銀子不會自己跑。」

  她系完最後一個結,又看了公主府木箱一眼。

  「箱子會不會跑,我不知道。」

  沈浪抬頭:「你替我看著?」

  「你帶走。」

  「為何?」

  「有人交代青石關再開。」

  謝聽雪從梯子上下來,衣袖擦過他的肩。

  「兩個債主的話都不聽,容易兩頭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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