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件坐得住的衣裳三家夫人搶著出錢
秦老夫人能自己端茶的消息,當日沒有傳遍京城。可第二日上午,四海門口還是來了三輛車。
第一輛下來的是禮部郎中家的夫人,腰背舊傷,坐久了便疼;第二輛是一位做綢緞生意的老太太,真正要做衣的卻是跟了她二十多年的老丫鬟;第三輛最年輕,是鎮遠伯府剛生過孩子的小少夫人,抱孩子時間一長,肩膀便像被人往下拽。
三個人沒一個來問「秦老夫人穿的是什麼花樣」。
問的都是同一句:「孟九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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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章聽見,第一反應先把昨日那張三個月契又看了一遍,確認「四海收三成」寫得夠清楚。
沈浪站在旁邊:「放心,人跑不了三個月。」
孟九娘卻沒有馬上接單。禮部夫人一開口便說想做一身新襖,她先讓人坐到四海那張最硬的長凳上,坐了一刻鐘,再起身走兩圈。
「新衣先不做。」孟九娘道,「把你常穿那件拿來。」
禮部夫人愣了:「我有錢。」
「有錢也不能先拆一整匹料。」
她最後只在舊衣腰後放出兩處暗量,又改了椅背最容易頂住的硬邊。禮部夫人重新坐下,半晌才發現自己沒有下意識伸手去揉腰。
「這便算一件?」
「算半件。」孟九娘道,「先收三兩。真坐得住三日,再做新的。」
沈浪在旁邊聽得心疼:「第一次見客人主動送錢,你還往回推。」
孟九娘看他:「做壞了你賠?」
沈浪立刻閉嘴。
第二位老太太反而更痛快。她把跟來的老丫鬟往前推:「給她做。她膝頭不好,每次陪我去廟裡跪一會兒,回來兩日都起不來。」
老丫鬟趕緊搖手:「夫人,我一把年紀——」
「你一把年紀還替我搬箱子。」
孟九娘沒讓她站著量,先叫她跪坐在矮凳邊,又讓她自己起身。老人膝頭早磨出厚繭,起到一半便扶住桌沿。
「整身也不用做。」孟九娘摸過她常穿的褲膝和圍腰,「膝下加軟層,圍腰別用硬帶,先改兩處。」
老太太一聽,反倒又加了一兩定錢:「我先拿她試。真能坐得住,我家鋪里那些上了年紀的掌柜娘子,全送你這裡。」
裴九章在帳上飛快多寫一筆。
第三位小少夫人最麻煩。她帶來一匹淺杏軟綢,開口便要漂亮,還要抱孩子時肩不勒、餵奶時不必整件解開,最好站在婆母面前又看不出改過。
謝聽雪在廊下聽完,忍不住笑:「要求比公主還多。」
小少夫人臉一紅,卻沒退。孟九娘沒有笑她,只讓她抱起一隻裝米的布枕,來回走了兩圈。孩子不在,也能看出哪邊肩膀更常受力。
「八兩。」孟九娘開價,「先做一件。若你抱孩子半日還舒服,再談第二件。」
小少夫人摸了摸腕上的金鐲:「我今日現銀沒帶夠,這個先壓著。」
孟九娘沒有收鐲子,只讓裴九章拿來一張三日付款條:「寫明三日後送銀。」
「你不怕我賴帳?」
「人家若真把你當人,便不會為了八兩銀子賴帳。」孟九娘道,「你若真賴,我再讓沈東家去伯府門口要。」
沈浪立刻道:「這活另收費。」
院裡笑成一片。
三位客人離開以後,裴九章把當天的三筆錢分開記:禮部夫人先付三兩,綢緞老太太在原定之外再加一兩,小少夫人的八兩隻寫欠條,三日後才算真進帳。沈浪想把「今日十二兩」寫到門外,被孟九娘當場劃掉。
「八兩還沒收。」
「伯府還能賴?」
「沒到手便不是錢。」
裴九章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她:「你以後可以來帳房。」
孟九娘立刻拒絕:「我寧肯縫袖子。」
三位客人離開不到一個時辰,四海門前便多了一塊新木牌。不是沈浪寫的。
孟九娘自己拿炭條先寫了四個字:合身衣局。她沒寫「宮樣」,也沒寫「秦老夫人同款」,更沒把公主、太后這些能抬價的字掛上去。裴九章問她是不是太老實,她只道:「人是來做衣,不是來買我昨日給誰做過。」
謝聽雪站在門口看了半天:「不好聽。」
孟九娘有點緊張:「要換?」
「別換。」謝聽雪道,「難聽歸難聽,至少一眼知道是來做什麼。總比『九天仙裁閣』這種強。」
沈浪摸著下巴:「其實我原本想叫——」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算了。」
下午,秦老夫人的雲女使又來了。她沒有帶宮牌,只帶來一塊新料子和一句話。
「三日後,老夫人要去慈安寺上香。」
孟九娘立即停下手裡的針:「她想要什麼?」
「不要好看。」雲女使道,「只求自己能上車、下車,在佛前跪一炷香,再自己站起來。」
昨日的衣讓老夫人能端茶。今日的新單,已經不再是讓她坐得舒服,而是讓她重新走出宮門。
孟九娘沒有因為秦老夫人點名便馬上裁料。她先問慈安寺車階有多高、佛堂門檻幾寸、老夫人平日跪下以後靠哪只手起身。雲女使能答前兩個,第三個答不上來。
「那明日先看一次人。」孟九娘道,「衣不是坐在四海院裡想出來的。」
沈浪指著那塊深紫料:「料都送來了,還不算接單?」
「料是料,活是活。」
謝聽雪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沈東家最近越來越管不住自己買來的人。」
「糾正一下。」孟九娘道,「買的是三個月手藝。」
沈浪揉了揉額頭:「你們記得都比我清楚。」
孟九娘把料子鋪開,先沒畫花樣,只在紙上寫下兩個動作:上車。下車。旁邊又留出第三行——跪下以後,怎麼自己起來。